“咔嚓。”
宿舍门锁转动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陈言和沈栋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是潘阳。
但与陈言记忆中那个刚开学时留着羊毛卷,虽然长相普通但至少打扮还算时髦、透着一股“家里有点钱”感觉的潘阳相比,眼前的这个人,变化太大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那身衣服——一件看起来很久没洗的深色卫衣,皱巴巴的,袖口和领口泛着明显的油光,前襟似乎还蹭上了不知是什么的污渍。裤子也是松松垮垮,膝盖处鼓着包。这与他以前总爱穿些牌子货、讲究穿搭的形象大相径庭。
他的头发更是油腻得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原先精心打理过的卷毛如今乱得像鸡窝,透着一股长期未认真清洗的颓丧感。
脸上没有了当初那种略带优越感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惫和灰败,眼下的黑眼圈浓重得吓人,皮肤看起来也有些暗沉发黄,嘴角甚至因为干燥而起皮。
整个人看起来精气神全无,与当初那个口无遮拦、想一出是一出的“卷毛男”判若两人。
潘阳推门进来,显然也没想到会在寝室里看到陈言和沈栋。他愣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可能是刚从食堂打回来的饭。他的目光在陈言和沈栋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坐在他们对面的齐力,脸上闪过一丝混杂着惊讶、尴尬和些许不自然的复杂神色。
“言哥,栋哥。”潘阳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点久未好好说话的沙哑,“你们……怎么回来了?”这问候与刚才齐力如出一辙,但语气却颓唐得多。
“嗯,下午还有考试,回来歇会。”陈言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不算亲近,但也不让人觉得冷漠。
“哦……这样。”潘阳扯了扯嘴角,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但没成功。他没再多说什么,默默走到自己久未整理的床位旁——床铺凌乱,被褥胡乱堆着,桌子上堆满了没扔的外卖盒和空饮料瓶,与旁边齐力虽然朴素但还算整洁的桌面形成鲜明对比。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背对着三人开始慢吞吞地吃饭。一时间,寝室里只剩下他吃饭时细微的窸窣声,以及之前三人聊天后尚未完全散去的余音。
或许是觉得气氛太过沉闷,又或许是内心深处还残存着一点想要融入的念头,潘阳扒拉了几口饭后,忽然转过头,对着陈言和沈栋的方向,用故作轻松但实际上底气不足的语气开口道:“言哥,你们上午考的是什么啊,难度怎么样?”
陈言还没开口,齐力却先说话了。他看都没看潘阳一眼,语气平常,但话头却直接截断了潘阳:“栋哥,你刚说算法岗要看顶会,那像我们这种普通本科生,想进大厂的话,是不是实习经历特别重要?”他把话题又拉回到了之前和沈栋、陈言的“学业交流”上,仿佛根本没听到潘阳的话。
潘阳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握着筷子的手微微紧了紧。他低下头,又吃了几口饭。
过了不到一分钟,潘阳似乎不死心,又抬起头,这次看向了沈栋:“栋哥,你之前说在外面租房子,现在那边住得还习惯吗?”他试图通过关心对方的生活来打开话匣子。
沈栋“嗯”了一声,刚想说句“还行”,旁边的齐力再次开口,而且这次声音稍微提高了些,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熟络:“对了言哥,你搬出去后,是不是清净多了?我之前在图书馆看到你,感觉你状态一直挺好的。”
这话看似在问陈言,实则隐隐指向了当初陈言和沈栋搬走的原因之一——寝室氛围,并且再次无视了潘阳。
这一次,潘阳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他放下了筷子,不再吃饭,只是盯着自己面前油腻的桌面。
陈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齐力对潘阳的敌意和不满从未消失,之前的种种矛盾——从潘阳口无遮拦的地域黑和人身攻击,到后来潘阳有钱时请客孤立齐力,再到潘阳破产后被齐力暗中嘲笑,以及两人后来在寝室的直接冲突。
这些积怨并没有因为潘阳如今的落魄而烟消云散,反而可能因为齐力自身境遇的改变,而让他更有底气去表达这种不满。
然而,潘阳显然也不是当初那个一点就炸、但也相对“精神”的潘阳了。经历了“彩蛋”事件血本无归、欠债被嘲、在专业里名声扫地,再加上家里可能控制了他的生活费,他身上的锐气和那种无意识的傲慢被磨掉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颓唐和自知理亏的沉默。
他只是沉默地又坐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再试图说什么,径直走向门口,一把拉开门,然后“砰”的一声,重重地摔上了门。
巨大的关门声在略显空旷的寝室里回荡,震得窗户玻璃都似乎嗡嗡作响。
寝室里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比之前更加凝滞。齐力脸上闪过一丝快意,但很快又收敛起来,低下头假装收拾书包。沈栋皱了皱眉,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陈言。
陈言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紧闭的寝室门上。
……
下午两点半。
从考场出来后,陈言婉拒了沈栋“去附近网吧坐坐”的打算,朝着恒星健身房走去。
毕竟他已经有几天没有好好健身了,今天忽然有“发泄”一下的念头。
健身房离这并不远,十五分钟后,他便成功抵达目的地。陈言推开“恒星”健身房厚重的玻璃门时,冷气混合着汗水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下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射进来,将整个器械区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几何图案。
他的视线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跑步机区。
姜颜正在第三台跑步机上匀速奔跑。
她扎着高马尾,随着奔跑的动作在脑后轻快摆动,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白皙的颈侧。她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运动背心和紧身短裤——背心是露腰设计,勾勒出紧实的腹部线条和马甲线的隐约轮廓;短裤则完美包裹住臀腿曲线,长度刚好到大腿中部,露出修长笔直的双腿。
汗水顺着她的小腿滑落,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的运动鞋是荧光粉色,与深灰的穿搭形成鲜明对比,每一步踏在跑步机履带上都轻盈有力。手臂随着节奏自然摆动,肩背的肌肉线条流畅而优美,不是那种夸张的健美体型,而是长期训练形成的精瘦紧致。
陈言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才迈步走过去。
“姜教练。”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跑步机规律的嗡鸣声中清晰可辨。
姜颜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