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阴沉的天空压得很低。
沈嘉南站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门外,背脊绷得笔直。他脸上还带着昨天打架留下的淤青,校服袖口下藏着擦伤。宋涛站在另一侧,身边是一位妆容精致、神色不悦的中年女人——宋涛的母亲。
办公室的门开着,能听见里面教导主任江主任翻阅文件的声音。
“进来吧。”
江主任的声音传来,沈嘉南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江主任坐在办公桌后,对面摆着两把椅子。沈嘉南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窗边那个女人身上——沈淑兰穿着一身深灰色职业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正低头看着手机。
整个过程中,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坐。”江主任指了指椅子。
沈嘉南和宋涛各自坐下,宋涛母亲自然地站在儿子身后,手搭在椅背上,一副保护的姿态。而沈淑兰依然站在窗边,仿佛只是来旁听的无关人员。
“事情经过我已经了解清楚了。”江主任推了推眼镜,“沈嘉南,你先动手的?”
沈嘉南喉咙发干:“是,但是——”
“没有但是。”江主任打断他,“校规明确规定,打架斗殴视情节轻重给予警告至记过处分。宋涛同学虽然言语上有不当,但你先动手,责任主要在你这方。”
宋涛母亲立刻接话:“江主任说得对,我们家宋涛就是开个玩笑,这孩子就突然发疯一样扑上来,你看看这脸——”她伸手去碰宋涛额角的擦伤,被宋涛偏头躲开,“同学之间有点口角很正常,但也不至于下这么重的手吧……”
沈嘉南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同时,他下意识看向母亲。
沈淑兰终于收起手机,抬起了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会议。
“学校按规定处理就好。”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该处分就处分,该写检讨就写检讨。我没有意见。”
沈嘉南的心脏猛地一沉。
江主任似乎也有些意外:“沈女士,您不听听孩子解释一下原因吗?据沈嘉南同学说,是因为当时情绪有些失控——”
“情绪失控不是动手的理由。”沈淑兰打断道,语气依然平淡,“他已经十七岁了,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学校怎么处理,我都接受。”
她甚至没有看沈嘉南一眼。
宋涛母亲显然对这种“配合”很满意,语气也缓和了些:“同学之间有矛盾也很正常,我们也不是咄咄逼人的人……”
江主任看向沈淑兰:“沈女士觉得呢?”
“可以。”沈淑兰点头,“就按这位女士说的办。”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沈嘉南坐在椅子上,感觉像是被浸泡在冰水里。他预想过母亲会生气、会失望、甚至会当场训斥他——那些他都准备好了承受。可他没想到,母亲会是这样的态度。
完全的、彻底的、公事公办的冷漠。
就像在处理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签个字就能离开的那种。
“那就这么定了。”江主任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沈嘉南,明天早自习前把检讨交到我办公室。宋涛,你也要注意言行,同学之间开玩笑要掌握分寸。好了,都回去吧。”
宋涛和母亲先起身离开,经过沈嘉南身边时,宋涛瞥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胜利的得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同情。
沈嘉南僵硬地站起来。
沈淑兰已经转身朝门外走去,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节奏平稳,没有丝毫停留的意味。
“妈……”沈嘉南下意识叫了一声。
沈淑兰脚步顿了顿,半侧过身:“还有事?”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沈嘉南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想问昨晚为什么不接电话,想问她为什么这么冷漠,想问她是不是真的不要他了——可在那双眼睛里,他什么也问不出口。
“没、没事。”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那就回教室写检讨吧。”沈淑兰说完,转身继续朝楼梯口走去。
沈嘉南站在原地两秒,然后像被什么牵引着一样,跟了上去。
他保持着三四米的距离,跟在母亲身后。下楼梯时,沈淑兰没有回头。穿过教学楼大厅时,她没有回头。走到校园主干道上时,她依然没有回头。
有认识的同学经过,好奇地看向这对奇怪的母子——母亲走在前方,步伐干脆利落;儿子跟在后面,像个做错事不敢靠近的影子。
“妈。”沈嘉南加快几步,走到她身侧,“昨晚我给你打电话……”
“手机静音了,没听见。”沈淑兰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那你昨天早上……”
“公司有事,走得早。”
“客厅的玻璃……”
“我已经扫掉了。”
每一个问题都得到了回答,每一个回答都滴水不漏。可沈嘉南感觉更冷了。没有生气,没有责怪,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你为什么打架”——她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就像在回答同事无关紧要的询问。
校门越来越近。
沈嘉南的呼吸开始急促。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就这样让母亲离开,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
“妈,我……”他伸手想去拉沈淑兰的衣袖。
沈淑兰自然地抬手捋了捋头发,避开了他的触碰。她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礼貌性的微笑。
“好了,回去写检讨吧。”她说,“好好反思自己的行为,下次不要再犯了。妈妈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她转身朝校门外走去。
沈嘉南僵在原地,看着她穿过校门。门外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帕拉梅拉,车窗降下一半,驾驶座上隐约能看到一个男人的侧影。
沈淑兰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声音并不响,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沈嘉南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