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香樟树的阴影将沈嘉南彻底吞没。机械的提示音像冰冷的针，一遍遍扎在他耳膜上，也扎在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神经上。他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试图隔绝那令人窒息的忙音回想，也隔绝心头翻滚的、名为“被遗弃”的恐慌。
直到一个带着明显调侃语气的声音，像一块突兀的石头砸进这片刻意维持的“平静”水面。
“哟，南哥，一个人躲这儿跟阿姨打电话呢？挨训了？”
沈嘉南身体猛地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几乎是弹跳着站了起来，动作幅度大得带起了地上的落叶。
站在小径上的是宋涛，校篮球队的主力，身高体壮，平时和沈嘉南他们这群人也算认识，但关系远谈不上多铁。
这会宋涛刚结束晚上的加练，汗湿的篮球服贴在身上，手里拎着个运动水壶，脸上还挂着运动后的潮红和惯常那种大大咧咧、有时略显莽撞的笑容。显然，他只是路过，恰好看到沈嘉南蹲在这儿，顺口开了个自以为无伤大雅的玩笑。
但此刻，这个玩笑在沈嘉南听来，无异于最恶毒的嘲讽和窥探。
“他听到了？！”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沈嘉南炸裂的脑海中闪过。他刚才的失态、他的惶恐、他对着无人接听电话的卑微……全被看见了？还被定性为“挨训”？
本就积压到顶点的负面情绪——对母亲“失联”的恐慌、对自己行为的懊悔、对被忽视的愤怒、以及此刻被“撞破”的羞恼——瞬间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宣泄口。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红，死死盯住宋涛，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某种情绪而显得尖利、生硬，充满了攻击性：
“关你屁事！宋涛，你他妈耳朵那么长？躲一边听人打电话，跟个贼一样啊！”
这突如其来的火药味十足的质问，让宋涛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先是一愣，似乎没反应过来沈嘉南怎么突然就跟吃了枪药似的。他本来也就是随便打个招呼开个玩笑，根本没注意沈嘉南具体在干嘛，更别提听到什么内容了。
但沈嘉南这劈头盖脸的呛声，尤其是那种居高临下、仿佛把他当成了偷窥犯的指责语气，瞬间点燃了宋涛的火爆脾气。他打球打出来的急性子哪受得了这个？
笑容收起，宋涛的脸也沉了下来，声音硬邦邦地顶了回去：
“沈嘉南你他妈有病吧？谁乐意听你打电话了？自己蹲这儿鬼鬼祟祟的，说你不是挨训谁信？怎么，在家里受了气跑学校来撒野？”
“鬼鬼祟祟”和“受了气跑学校撒野”这几个字，精准地戳中了沈嘉南最敏感、最不愿被触及的神经。家里那一地狼藉和无人接听的电话，仿佛通过宋涛的嘴被赤裸裸地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我撒你妈的野！”沈嘉南吼了出来，一直攥紧的拳头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他上前一步，几乎要顶到宋涛的鼻子，“宋涛我告诉你，少他妈在这胡说八道！我的事轮不到你管！滚！”
“让我滚？”宋涛气极反笑，他本来就比沈嘉南高壮，此刻毫不示弱地也往前逼了一步，胸膛几乎撞上沈嘉南，“这路是你家开的？沈嘉南，别给脸不要脸！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平时叫你两声‘南哥’是给你面子，你算个什么东西，说话这么臭，刚刚在厕所吃屎了啊？”
激烈的争吵声在寂静的小树林里陡然炸开，像往平静的油锅里泼了盆冷水。原本只是路过的零星几个学生，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停下脚步，远远地观望起来。
“看什么看！”沈嘉南此刻已是怒火攻心，余光瞥见有人围观，只觉得更加难堪和愤怒，仿佛所有不堪都被暴露在外。
他猛地伸手，用力推了宋涛一把，“叫你滚没听见？”
这一推，成了导火索。
宋涛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后退一步，站稳后，脸上最后一点克制也消失了，只剩下被当众挑衅的暴怒。
“动手是吧！”宋涛怒吼一声，扔开水壶，钵盂大的拳头带着风声，毫不犹豫地就朝沈嘉南脸上砸了过去！
沈嘉南虽然处于情绪失控状态，但打架经验不少，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拳头擦着他颧骨过去，火辣辣地疼。
不过这一下彻底激起了他的凶性，积压了一整天的憋闷、委屈、愤怒全化作了最直接的暴力。
“你打我？！”他嘶吼着，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和宋涛扭打在一起。
拳头撞击肉体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含糊的咒骂声瞬间取代了争吵。
两人都没什么章法，就是最原始的学生打架，抱在一起，你一拳我一脚，在满是落叶的泥地上翻滚、撕扯。沈嘉南的书包被踢到一边，宋涛的水壶滚到了树根下。
“打起来了！真打起来了！”
“我靠，那不是沈嘉南和宋涛吗？”
“快去叫老师！”
“别打了！住手啊！”
围观的学生惊呼起来，有人试图远远喊话劝阻，但没人敢上前拉架——两人打得实在太凶了。
动静迅速以这片小树林为中心扩散开去。
更多晚自习结束、正三三两两回宿舍的学生被吸引了过来。教学楼的灯光、宿舍楼的光束，还有好事者打开的手机手电筒，纷纷投向这片原本昏暗的角落。人影憧憧，议论纷纷，原本校园夜晚的宁静被彻底打破。
“那边怎么回事？”
“打架了！高三年级好像！”
“谁和谁啊？”
“看着好像挺严重的……”
人群越聚越多，几乎堵塞了通往宿舍区的小径。呼喊声、议论声、还有不断传来的扭打声，在夜空中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喧嚣。
这巨大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正在教学楼和宿舍区之间巡视的值班老师。
“怎么回事？都围在这里干什么！”一声严厉的喝问从人群外传来。
几位值班老师拨开拥挤的学生，疾步冲进“包围圈”中心。手电筒的强光瞬间锁定了地上仍然缠斗在一起、脸上都已挂彩的沈嘉南和宋涛。
“住手！立刻给我住手！”年级组长李老师——一位五十多岁、面容严肃的女老师厉声喝道，声音中充满了震惊和怒火。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老师更是一个箭步上前，凭借强健的体魄和职业经验，强行插入两人之间，用巧劲分开了几乎打红眼的沈嘉南和宋涛。
“反了你们了！在学校里公然打架斗殴！”李老师气得手都在抖，手电光从喘着粗气、嘴角带血、校服凌乱、眼神却仍凶狠瞪着对方的两人脸上扫过，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