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两个是哪个班的,你们班主任是谁……现在!立刻!跟我到教务处去!”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沈嘉南和宋涛粗重不甘的喘息声,以及周边三十来个学生压抑的惊呼和私语。
沈嘉南抹了一把嘴角渗出的血沫,在刺眼的手电光和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先前那滔天的怒火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迅速熄灭,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更深重的、坠向无底深渊的疲惫。
他知道,这次真的闹大了。
而远在健身房,在他无法触及的另一个世界里,那部被他拨打过无数次、此刻静静躺在某个角落或包里的手机,或许依然没有响起他期盼的铃声。
家,好像真的回不去了。而学校,似乎也即将不再是他的避风港。
……健身房的空气里还弥漫着汗水与荷尔蒙蒸腾后的咸湿气息。力量区深处,沈淑兰像一尾脱水的鱼,瘫在临时垫着的运动毛巾上,连指尖都抬不起半分。陈言靠坐在一旁的器械边,胸膛微微起伏,黑暗中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忽然,一阵刺耳的震动声撕破了这片濒临虚脱的宁静。
声音来自沈淑兰扔在角落的提包。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皮都没力气掀开,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厌烦的轻哼。这个时间,会是谁?
陈言瞥了一眼那在黑暗中固执闪烁的提包,没动。
震动停了。
但仅仅几秒后,又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持久,大有不接听就誓不罢休的架势。那嗡嗡声在空旷寂静的健身房里回荡,像一只恼人的马蜂。
电话第三次响起。
陈言伸手,从她包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也映出屏幕上跳跃的“江主任”三个字。他没说话,只是将手机递到了沈淑兰面前。
沈淑兰盯着那名字,眼神空洞了几秒,然后,一抹近乎残忍的漠然慢慢覆盖了之前的烦躁。她伸出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却异常稳定地按下了接听键,并且打开了免提。
“喂。”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情事过后特有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没有任何焦急或担忧。
“沈嘉南妈妈吗?我是江主任!”电话那头传来江主任急促而严肃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训斥和压抑的抽气声,“这么晚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但情况紧急!沈嘉南同学今天晚上在学校后的小树林,和同年级的宋涛同学发生了非常严重的肢体冲突,两人都受了伤,现在正在教务处!性质非常恶劣,影响极坏!”
江主任的语速很快,带着公事公办的严厉和一丝对家长未能管束好孩子的责备意味。
沈淑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仿佛电话里说的只是一个陌生人的事。陈言安静地躺在她身侧,手臂还环在她腰际,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汗湿的皮肤,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沈嘉南妈妈?您在听吗?”江主任没听到预想中的惊慌或道歉,语气加重了些。
“嗯,在听。”沈淑兰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沙哑平静,“江主任,您说,怎么回事。”
“两人因为口角升级为斗殴,很多学生围观,造成了极其不良的影响!沈嘉南同学脸上有伤,宋涛同学也……”江主任详细复述着已知情况,语气愈发沉重,“按照校规,这种恶性打架事件,必须严肃处理!我们需要家长立刻到学校来一趟,配合处理,并且……”
“江主任。”沈淑兰忽然开口,打断了对方的话。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沙哑而显得有些轻,但那股透骨的冷漠和疲惫,却清晰地透过电波传了过去。
“您按校规处理就好。”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在做一个早已深思熟虑的决定,“该怎么罚,就怎么罚。该记过,该处分,该停课反省,都按规矩来。我这边……今晚实在过不去,最近公司事情也多,抽不开身。”
电话那头明显窒了一下。
江主任大概从未遇到过如此“配合”又如此“冷漠”的家长。通常这种情况下,家长要么焦急辩解,要么慌忙道歉请求从轻,像沈淑兰这样直接甩手让学校“按规矩办”的,少之又少。
“沈嘉南妈妈,这……”江主任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困惑,“这毕竟是沈嘉南同学,涉及到他的处分和后续教育,您作为家长,最好还是……”
“江主任,”沈淑兰再次打断她,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却不容置疑的厌倦,“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管了十几年,也累了。学校有学校的规矩,犯了错,就该受罚。我相信学校的处理是公正的。我这边确实有事,去不了。如果需要家长签字确认处分决定,麻烦您之后把文件发给我,我签好寄回去。或者……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她甚至没等江主任再回应,直接伸出还在轻颤的手指,按下了挂断键。
“嘟——”
忙音响起。
沈淑兰随手将手机扔回包里,仿佛扔掉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垃圾。她重新闭上眼,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陈言的臂弯和身下尚有余温的毛巾里。健身房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远处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沉得坠满了尘埃。
“彻底……不管了?”陈言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
沈淑兰没有睁眼,只是更紧地往他怀里靠了靠,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体温和气息。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决绝后的空茫:
“管不动了,也不想管了。路是他自己选的,架是他自己打的。我替他操了十几年的心,换来什么?一地的玻璃碴子,和半夜三更教导主任的电话。”
她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那空茫里染上了一丝自嘲的狠意:
“他不是能耐吗?不是觉得我这个妈碍眼,觉得我亏欠他吗?那就让他自己去面对自己惹的祸。学校爱怎么处分怎么处分,社会以后会教他做人。我……”
她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陈言,眼底那些挣扎、痛苦、责任感的碎片,似乎真的在刚才那通电话和更早之前彻底的放纵中,燃烧殆尽了,只剩下疲惫的灰烬,和灰烬底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冷漠。
“我只想为自己活几天。就几天。”
陈言凝视着她,黑暗中他的眼眸深邃如潭。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评价,只是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低下头,将一个轻如点水的吻落在她汗湿的额头。
“那就睡吧。”他说,“明天再说。”
沈淑兰顺从地闭上眼,将自己完全交付给这片令人沉沦的黑暗与疲惫。远处,属于学校的喧嚣、教导主任的焦头烂额、儿子可能面临的惩罚……所有的一切,都被她强行隔绝在了心门之外。
那扇门,曾经为儿子敞开,如今却对着他,缓缓关闭。
而门的这一边,是筋疲力尽后短暂的安宁,是抛弃母亲身份后堕落的轻松,也是她亲手选择的、无法回头的另一条路。
夜还很长,学校的风波刚刚开始,而沈淑兰,已经决定不再回头去看那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