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的话像一阵温和的风,吹散了姜颜心头的淤塞和委屈。
他并没有一味地指责林直,也没有刻意贬低,而是用“错误发力模式”和“有色眼镜”这样的比喻,让她觉得自己的感受被理解了,甚至得到了一种奇特的“无罪开释”。
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胃里的绞痛似乎也随着情绪的平复而缓解了不少。
“谢谢……”姜颜低声说,目光落在桌上已经微凉的薯条上,又抬起来看了陈言一眼。
他坐在那里,姿态放松,眼神清澈,没有林直那种审视和压抑,也没有趁机更进一步的意思,只是单纯地……开解了一个或许算是“客户”的人。
这种分寸感,反而让她更觉安心,再加上对方那几乎是说到了她心坎上的安慰话语,整个人彻底放松了下来。
“不客气,”陈言笑了笑,拿起一根薯条,“就当是朋友之间相互开导一下,舒缓一下心情嘛。”
这句颇为轻快的话让气氛彻底轻松下来,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关于训练计划和饮食的闲话,谁也没再提姜颜身上所发生的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杯中的饮料见了底,餐盘也空了,陈言看了眼时间,起身道:“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姜颜点点头,跟着他走出肯德基。
刚走出大门,便是一阵微风拂过,夜晚的空气带着些许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门口短暂交叠,又迅速分开。
“明天训练见。”陈言朝她挥挥手,转身汇入了稀疏的人流,白色的运动衫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姜颜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才转身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沉,但心里不再像刚才那样乱糟糟地拧成一团。
……
二十分钟后。
用钥匙打开门,客厅的灯亮着,合租室友唐悦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面前摆着外卖盒子。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着正在玄关处换鞋的姜颜,脸上立刻浮起八卦的笑容:“哟,回来啦,不是说和男朋友一起吃饭嘛,怎么这么早就结束了啊,我还以为你们要继续做一点成年人的事情呢。”
一边说着,唐悦一边抬起手,左右手的食指在半空中贴了贴,做了个“亲亲”的手势。
姜颜含糊地“嗯”了一声,弯腰换鞋,避开了唐悦探究的视线,“就……随便吃了点。”
“吵架了?”唐悦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高,但见她不想多说,也就识趣地没再追问,只是嘟囔了一句,“林直也是,好不容易约个会……”
姜颜没接话,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唐悦则是继续看她的综艺,夸张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却仿佛隔着一层玻璃,传不到姜颜耳朵里。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刚才,飘回了餐厅,飘回了健身房落地窗外可能存在的那个窥视的角落。
林直……
想到这个名字,心里先是一阵熟悉的、带着习惯性担忧的抽紧,但紧接着,便是涌上来的疲惫和……一丝清晰的怨怼。
他怎么能那样,就因为看到了几个眼神,就断定她“背叛”?
三年的感情,在他眼里就这么经不起推敲吗?他甚至没有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就用那种讽刺的、定罪般的语气质问她!
那种被不信任的刺痛,此刻后知后觉地变得鲜明起来。他口口声声说加班是为了他们的未来,可这份“未来”里,难道连最基本的信任和沟通都没有容身之地吗?他的冲动和猜疑,像一把生锈的锁,突然让她觉得窒息。
而陈言……
脑海中的画面切换,是健身房里面不改色推起180公斤杠铃的沉稳力量,是刚才在肯德基里,用平静语气说着“眼神骗不了人,但解读的人可能戴有色眼镜”时的通透。
他强大,却不盛气凌人;他敏锐,却懂得保持距离和分寸;他甚至能在她情绪最低落的时候,给出不偏不倚、让人信服的开导。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稳定感和掌控感,与林直的苍白、焦虑、易碎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姜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是不信任她、用爱意捆绑却也用猜疑刺伤她的男友;另一个是强大、理性、甚至在她狼狈时给予过一丝理解和慰藉的学员兼老板。
心底那个原本因为道德和三年习惯而牢牢倾斜的天平,在经历了今晚的冲突和陈言意外的“心理辅导”后,似乎……难以察觉地,又朝着某个方向,微微松动了一丝。
她不知道这丝松动意味着什么,只是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某种截然不同的道路的隐秘向往。
唐悦的笑声再次传来,姜颜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的灯影,久久没有动弹。
‘我真的是疯了。’她微微张嘴,无声喃喃道。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而她的脑子显然无法在一时间便完全处理掉这些这些突发状况,反而让她产生了一种身心俱疲的感觉。
现在她只想躺床上好好睡一觉,睡到自己的元气彻底恢复为止。
“悦悦。”她突然开口道。
“啊,怎么了?”唐悦转过头,问道:“是要拿什么东西吗?”
“不是,你洗过澡了吗?”
“我下班以后就洗完澡了,现在热水估计已经好了。”
“嗯,那我先去洗澡了。”说罢,姜颜站起身来,朝着卧室走去,准备浴巾和睡衣。
……
另一边。
林直推开家门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线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甩掉皮鞋,公文包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屋子里很安静。
这种安静和他此刻内心的喧嚣形成尖锐的对比,餐厅里姜颜最后那个眼神——失望、愤怒、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决绝——像慢镜头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
甚至她抓起外套转身离开时,椅腿刮过地板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我到底在干什么……”
林直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指尖触碰到皮肤时,他才发现自己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他摘下眼镜扔在茶几上,镜片在灯光下反射出扭曲的光斑。
他开始回想今晚的每一句话。
“一个男人花三万块钱买你的私教课,你觉得他图什么?”
“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一个能跟你有着相同爱好的人,还是一个能给你未来的男人?”
“你看他的眼神,从来没有给过我。”
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刀子,不仅扎向姜颜,也扎向他自己。现在冷静下来回想,那些话里有多少是事实,又有多少是他被嫉妒和不安冲昏头脑后的臆测?
林直想起下午在健身房窗外看到的那一幕。
陈言在做深蹲,汗水浸透的背心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每一寸肌肉的轮廓。姜颜站在他侧后方,眼神专注——是的,专注,但真的是那种“从未给过他”的眼神吗?
他强迫自己客观地回忆。
姜颜看陈言的眼神里有欣赏,有震撼,或许还有一丝被强大力量吸引的本能。但那种眼神,他真的从未拥有过吗?
大学辩论赛夺冠那天,姜颜冲上台拥抱他时,眼里闪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