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拿到大厂offer时,她在电话那头兴奋的尖叫。
前段时间因为工作过度疲劳而感冒,最后不得不躺在家中休息时,是姜颜毫不犹豫地过来,忙前忙后地照顾他。
那些都是真的。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的压力像一层厚厚的灰尘,蒙住了那些光。他太累了,累到看不见她的付出,累到把所有的焦虑都转化成对她的猜疑。
而更大的原因则是……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林直很清楚——陈言的太过优秀,让他自己陷入了死胡同,朝着更加偏激的方向进行思考。
出色的相貌,强悍的身体,富裕的经济条件……这些让他产生了自卑,而自卑让他失去了客观、理智思考的能力。
“颜颜说得对……”林直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连心里那点波动都要审判她。”
他想起姜颜最后那句话——“我是人,林直,我有眼睛,我会被美好的东西吸引!但这不代表我会行动,不代表我会背叛你!”
当时他觉得那是狡辩。
现在他才明白,那是她最真实的委屈。
三年了,姜颜是什么样的人,他难道不清楚吗?
她会在下雨天转过过来给他送伞,会在朋友需要时第一个赶到,会因为他一句“想喝汤”就研究一整天的食谱,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因为看了几眼肌肉就背叛三年的感情?
是他太自卑了。
自卑于自己单薄的身体,自卑于永远做不完的工作,自卑于那个健身房里的男人所拥有的一切——力量、时间、还有那种从容不迫的底气。
所以他才会像只刺猬一样,把所有的恐惧都变成尖刺,扎向最亲近的人。
林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还是去年冬天他和姜颜的合照——雪地里,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搂着她的肩膀,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里有光。
他点开通讯录,指尖悬在“颜颜”的名字上。
道歉吧。
告诉她你错了,告诉你不该说那些混账话,告诉她你只是太害怕失去她。
手指微微颤抖,几乎要按下去。可就在触碰屏幕的前一秒,某种顽固的东西拽住了他。
脸面。
还有更深层的东西——恐惧。
恐惧承认自己的软弱,恐惧在她面前彻底卸下伪装,恐惧即使道歉了,有些裂痕也无法弥补。更恐惧的是,万一她真的已经……动摇了呢?
万一那个陈言,真的已经在她心里占据了某个位置呢?
那他现在的道歉,岂不是更像一种卑微的乞求?
林直的手指缓缓蜷缩起来。他想起父亲常说的话——“男人不能太软,一软就什么都不是了。”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用成绩、用工作、用一切外在的东西来证明自己。
示弱?道歉?那等于承认自己输了。
可感情里,真的有输赢吗?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颜颜”两个字从清晰变得模糊。眼眶又热了起来,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不能打。
现在打过去,只会显得他反复无常。而且她正在气头上,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不如等明天,等大家都冷静了,再好好谈。
对,等明天。
林直这样说服自己,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对面的楼里零星亮着几盏灯,每一盏灯下可能都有一个家庭,一段感情,一些他看不见的悲欢。
他想起刚和姜颜在一起时,那时候两人还处于学生时期最后的那段尾巴,处于青春和现实交界期。
那时候他们并不需要承担经济压力,有着家庭充当后盾,只需要享受自己的青春年华,只需要好好沉浸在爱情的甜蜜中……
那时候多好啊。
没有猜疑,没有比较,只有两个年轻人笨拙地、全心全意地爱着彼此。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他第一次加班到凌晨三点?是她第一次卖出私教课时兴奋地跟他分享?还是他第一次因为疲惫而拒绝她的约会邀请?
时间像细沙,不知不觉间就把最初的模样掩埋了。
林直深吸一口气,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凉意。
他觉得自己该去洗个澡了,然后早点睡觉,让自己清醒一下。
明天还要上班,还有永远做不完的报表和会议。
可是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挪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的手机上。黑色的机身沉默地躺在那里,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嘲笑他的懦弱。
打,还是不打?
这个简单的选择题,此刻却重若千钧。
最终,林直转过身,没有再看手机一眼。他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时,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皮肤上传来的刺痛感。
就这样吧。
等明天。
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可是当浴室的水声停止,当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时,那个没有拨出的电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随着每一次心跳,传来细微却清晰的痛楚。
夜色渐深。
手机始终沉默地躺在客厅的茶几上,屏幕暗着,再也没有亮起。
而城市的另一头,姜颜躺在床上,同样睁着眼睛。她看了一眼枕边安静的手机,屏幕漆黑,没有任何来电显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黑暗中,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寂静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