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年正月十八,雪片子从早上起就飘个没完。
乾清宫东暖阁里头,地龙烧得很暖,就跟春天已经来了一样,崇祯坐在紫檀木御案后头。
底下分两排坐着十个人。
左边一排五个,是阁老:卢象升、杨嗣昌、牛金星、孙传庭、洪承畴。右边也是五个,礼部尚书钱谦益、礼部侍郎黄宗羲、衍圣公孔胤植、秦王朱存枢、唐王朱聿键。
太子朱慈烺在崇祯右手边坐着,一张黄花梨木圈椅,垫着明黄蟒纹的垫子。他今年虚岁十九了,脸上还带着点少年气,可眼神沉沉的,有点少年老成的模样。
每人手边一张高脚小几,上头搁着青花瓷茶碗。茶是福建进贡的武夷岩茶,一斤值十二两银子,可这会儿没人有心思品。
崇祯抿了一口枸杞子茶,搁下手里的黄花梨“保温杯”,杯底碰在紫檀案上“咯”一声响。
众人知道正事要来了,都把手里的茶碗搁下,身子不约而同地往前倾了倾,等着下文。
“今儿叫诸位来,”崇祯开口了,声音不高,听着好像拉家常,“不为国事,而是为了家事。”
他扭头看看朱慈烺,叹了口气:“太子今年虚岁十九了。照祖制,十五六就该大婚。拖到如今,是朕这个当爹的疏忽——总觉着他还小,要多读书,多历练。”
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可近来想想,还是不对。祖宗成法,自有道理。储君早定家室,既安国本,也能有人知冷知热,辅佐左右。太祖爷的马皇后,成祖爷的徐皇后,那都是青史留名的贤内助。给太子选妃,不单是娶媳妇,是替大明、替太子选将来的国母。太子,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朱慈烺起身,垂手道:“父皇,儿臣……儿臣一心读书理政,于此道确无他想。”
“坐下说话,”崇祯摆摆手,“今日是商量怎么帮你选妃,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就是了。”
朱慈烺坐下,略沉吟,声音清朗:“儿臣愚见,门第、容貌皆是其次。唯重‘贤能’二字。若有女子,能通经史、明时务、知数理,可与论政,可共担社稷之重,方是良配。”
崇祯哈哈一笑,指着朱慈烺对众人道:“听听,朕这儿子,不好色,好才学!”
忽又敛了笑,自嘲道:“说起来,朕当年选妃,也不重门第和美色——朕重家财。那时候穷啊,内帑空得能跑马,选妃时便多看了几家海商巨贾的女儿。如今想来,俗气了,但务实。”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正色道:“太子的心思,朕懂了。不重门第,重才学贤能。那今日就议一议——怎么才能从这天下女子中,给太子选出这等良配?诸位都是朕的股肱,宗室长辈,都说说。”
暖阁里静了片刻,一群老大臣互相看看。
衍圣公孔胤植从右边第二位站起来。他现在上了年纪,身体不大利索,说话慢悠悠的:“陛下,太子殿下,老臣斗胆,有一言。”
他先向崇祯、太子躬身,又向左右同僚拱手。
“自古选贤与能,乃圣王之制。尧选舜于畎亩,文王得太姒于渭滨,皆重德才,不唯门第。今太子殿下有慕贤之心,实乃国朝之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提高了些:“然则,德才无形,何以量之?容貌可观,门第可查,唯这才学见识,若非考较,何以分明?”
孔胤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比刚才高了三分:“臣愚见,莫若——开科取......妃!”最后那个“妃”字,他说得有点颤,可又异常清晰。
暖阁里瞬间死寂。
礼部尚书钱谦益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眼皮跳了跳。
这也能考试?
孔胤植不等众人反应,继续道:“仿科举之制,设‘闺阁制科’。凡天下官宦、军户、士绅良家女子,年十三至十八,容貌端秀者,皆可由父母呈报地方有司,或自荐于官府。由礼部定规程,分初试、复试、殿试。考经史明其德,考时务策论观其才,考数算格物验其智。层层遴选,至京师最终十人,由陛下、太子及重臣亲试,定名次,择最优者,聘为太子正妃。次者,可为良娣、才人。”
说完,长揖及地:“如此,则储妃之选,出于公器,天下贤才之女,皆沐皇恩。后世史笔,必赞陛下开千古之明举!”
话音落了,暖阁里还是一片死寂。
秦王朱存枢先反应过来。他这两年因为心宽体胖,笑起来脸上肉堆一块儿。他拍着大腿“哈哈”两声:“妙!衍圣公这主意妙!”
转向崇祯,红光满面:“陛下,臣是个粗人,但懂个理儿——娘聪明,儿多半聪明!您看太祖爷,马皇后那是什么人物?能文能武,帮着太祖爷定天下的!成祖爷的徐皇后,那也是女中诸葛。而马皇后、徐皇后所出的儿子也都聪明过人!太子妃要是不聪明,将来生的小皇孙……嘿嘿,可不好说。”
他挤挤眼,压低声音,但全屋都听得见:“臣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就是他们娘太蠢,生生给带笨了!”
唐王朱聿键也站起来。他四十多岁,一脸的大胡子,看着非常威武,他先向孔胤植拱手:“衍圣公深谋远虑,小王佩服。”
然后转向崇祯,语气恳切:“陛下,小王在藩时,也曾留意民间才女。河南有一举人之女,年方十四,能通《资治通鉴》,论唐宋得失,鞭辟入里。又有军户之女,熟稔九边舆图,能推演兵势。此等女子,困于闺阁,实是可惜。若开此科,不唯为太子得佳偶,更为天下女子立一表率,彰我大明教化之功,开千古未有之文治气象!”
顿了顿,补充道:“且考试公开,章程严明,可绝外戚专权之弊,堵悠悠众口。后世选妃,皆有成例可循,实乃万世法也。”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那安静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钱谦益手里茶碗端了半晌,终于搁下了。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碗沿,心里头那算盘打得噼啪响。
荒唐!女子考试,成何体统……但,衍圣公提的,孔圣后裔,这……这骂不得。
等等,考?考什么?经史、策论、数算……这岂不是为我江南文教之地量身定做?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身影:三弟家的嫡女,年十五,有“小李清照”之名,诗赋极佳;姑苏钱家的一个孙女,精通算术,管家账目分毫不差;还有自己那一支的几个侄孙女……
若真考……我钱家,诗礼传家,吴越王后裔,男子科甲连绵,女子才学岂会差了?到时未必不能……
他心跳快了半拍,端起茶碗又抿一口,茶有点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