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离宫的暖阁里头,今儿暖和得有点过头了。
崇祯坐在张黄花梨木的圈椅里,身上就穿了件湖绸的夹袍,领口的扣子还松了两颗。
镶着玻璃的窗户外头,雪下得正紧。香山的松柏都让雪给裹住了,白茫茫一片,偶尔露出点墨绿的尖儿。远处的山峦也是白的,天也是灰白的,很有点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意境。
崇祯看了会儿雪,觉得眼有点花,就转回身。暖阁中央是个一人多高的地球仪。木头的支架,漆成深褐色,上头那个球是牛皮绷的,画着五颜六色的山川海陆。这是钦天监去年才制好的,说是按泰西最新舆图摹的,比宫里旧的那个准得多。
崇祯伸手,在地球仪上拨了一下,那球就转起来了,咕噜咕噜的。
“陛下看什么呢?”
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异国口音。崇祯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玛丽亚,那个暹罗来的“公主”,其实是他前两年纳的妃子。他转过身,果然看见玛丽亚抱着个襁褓,正站在暖阁门口。她身后还跟着个女人,三十多岁年纪,穿得……有点少。
那是玛丽亚的母亲,娜塔莉亚。暹罗巴塞通王的王后。
崇祯眼睛在娜塔莉亚身上停了停。这女人穿的是暹罗宫廷的礼服,上半身就一件金线绣的抹胸,露出整个肩膀和半截背,下半身是条筒裙,料子薄,贴在身上,曲线都看得清清楚楚。北京正月里,外头天寒地冻的,暖阁里头虽然烧着地龙,可这么穿也还是凉飕飕的。可娜塔莉亚脸上一点不见冷,反倒透着点红晕,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手里还牵着个小姑娘,一岁多不到两岁,走路还不太稳当,摇摇晃晃的。小姑娘长得也怪,眼睛是深褐色的,头发却是卷的,皮肤白,可鼻子又有点塌——一看就是东西方混出来的种。这是娜塔莉亚和巴塞通王的女儿,按暹罗那边的规矩,也该是个公主。
“来看看这个。”崇祯指了指地球仪,又看向玛丽亚怀里,“孩子睡了?”
“刚喂了奶,睡了。”玛丽亚轻手轻脚走过来,在崇祯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把襁褓微微掀开一点,露出张红扑扑的小脸。孩子睡得正香,小嘴还一动一动的。
崇祯凑过去看了眼。这是他儿子,上个月才生的,还没起大名,乳名叫“榷儿”——取的是“商榷”“榷税”的榷,意思明白得很,就是盼着这孩子将来能管钱。
“长得像你。”崇祯说。
玛丽亚抿嘴笑着:“眼睛像陛下。”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崇祯才把目光转向娜塔莉亚。这女人还站在那儿,只是笑吟吟牵着女儿。
“王妃,”崇祯开口,语气很温和,“坐吧,别站着。”
娜塔莉亚这才行了个礼——是暹罗那边女子的礼,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然后在靠门的一张圆凳上坐了,只坐了半边屁股。她女儿倒是自在,蹲在地上,伸手去够地球仪的雕花木脚。
“前几日,”崇祯也坐回圈椅里,端起手边小几上的木杯,吹了吹浮沫,“暹罗那边来了奏章,是巴塞通王亲笔写的。”
娜塔莉亚身子僵了僵。
“他说,”崇祯喝了口茶,眼睛从木杯上边瞟过去,正好瞟见娜塔莉亚那抹胸上头露出的一截沟壑,白花花的。他顿了顿,才接着说,“希望王妃你……就留在北京,别回去了。说是暹罗那边天热,你身子弱,受不住。北京气候好,适合将养。”
暖阁里静了片刻。
娜塔莉亚脸上那点红晕更深了。
崇祯把茶碗放下,碗底碰着紫檀木的小几,发出“咚”一声轻响。
“他还说,”崇祯继续道,“你和他的这个女儿,也一并留在北京。等长大了,就嫁给我哪个儿子,正妃侧妃都行。你看……怎么样?”
娜塔莉亚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老大。她看着崇祯,看了足足三四息工夫,然后忽然“扑通”一声,从圆凳上滑下来,直接跪在了地上。
“陛下……”她声音有点颤,“陛下隆恩,妾身……妾身感激不尽。能留在北京,是妾身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小女若能伺候皇子,更是她天大的造化。”
她说的是官话,带着点古怪的口音。
崇祯笑了。他站起身,走过去,伸手把娜塔莉亚从地上搀起来。入手是温热的,皮肤滑腻,带着点说不清的香气。娜塔莉亚顺着他搀扶的力道起身,身子有意无意地往他这边靠了靠,胸脯几乎要贴到他胳膊上。
“起来吧,”崇祯说,手却没松,反倒在她胳膊上轻轻捏了捏,“你愿意就好。朕已经吩咐下去了,在京西新城那边,给你起一座府邸。就按你们暹罗的样式盖,要什么材料、工匠,你跟王承恩说。另外,每月再给你一份郡王的俸禄,米一百石,银一百两。”
娜塔莉亚眼睛一亮。郡王俸禄,那说明崇祯皇帝还是很看重她的!
她又要跪,崇祯拦住了。
“别跪了,”他说着,弯下腰,看向还蹲在地上的那个小姑娘。小姑娘也正仰头看他,眼睛圆溜溜的,不认生。崇祯伸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揉了揉,头发软软的,卷卷的。
“这孩子,”崇祯直起身,对娜塔莉亚说,“朕看,有福相。将来……说不定能当王后。”
娜塔莉亚刚张开嘴,感谢的话还没出口,崇祯忽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是暹罗的王后。”
娜塔莉亚整个人僵住了。
暹罗王室,有近亲结婚的老规矩,同父异母的兄妹,堂表亲,结了婚的多的是。巴塞通王要是真想让她女儿当王后,那最可能嫁的,就是她自己的兄弟——巴塞通王别的儿子。
她不愿意。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巴塞通王那几个儿子,她见过,大的已经二十多了,小的也有十来岁,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她女儿要真嫁过去,能有什么好?
崇祯看着她脸上神色变了又变,知道她听懂了。他伸手,在她裸露的肩膀上拍了拍。
“放心,”崇祯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声,“暹罗王后一定是你女儿。可暹罗王……不会是巴塞通的儿子。”
娜塔莉亚猛地抬头,盯着崇祯。
崇祯也看着她,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里头,有点别的东西。他收回手,直起身,声音恢复正常:“起来吧,地上凉。”
娜塔莉亚浑浑噩噩地站起来,脑子里还在转崇祯那句话。不是巴塞通的儿子……那还能是谁?谁还能当暹罗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