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宗羲坐在他下首，眉头拧成个疙瘩——他和崇祯混那么多年，有那么聪明，当然知道这事儿不简单。他瞥了一眼钱谦益，见这位座师眼神飘忽，心里头叹口气——得，这事拦不住了。
五位阁老那边，气氛更微妙。
首辅卢象升沉吟不语。他先想的是辽东、陕西、湖广，觉得这事跟军国大事比，不算啥。但衍圣公和两位藩王都支持，陛下明显有意，太子也点头，他作为首辅，反对得掂量掂量。况且“选贤”总比“选门第”听起来正派。
杨嗣昌眼珠子转了两转。这事得罪传统外戚，但能拉拢新兴士人和军功集团。考试过程可控，未必不能运作。他瞥见钱谦益那神色，知道江南文官集团乐见其成。
牛金星垂着眼皮，心里明镜似的。这事摆明是崇祯要给“某个人”铺路......但他河南省的才女也不比别处少！
考试，河南人怕过谁？
孙传庭想得实在：太子妃若通时务，将来或可减少后宫干政之弊——不是不干政，而是能好好干政！皇帝是投胎投出来的，不见得英明，如果皇后是考出来的，又是平民出身，也许会比皇帝更英明......
洪承畴最会看脸色。他从崇祯父子眼神交流、语气节奏里早看出，这出戏是“君父有意，太子默许，衍圣公搭台，宗室捧场”。他立刻决定顺水推舟。
暖阁里又安静了约半盏茶工夫。
没人激烈反对。因为反对不了——提议的是衍圣公，道德牌坊太高；秦王、唐王代表宗室一部分势力；最关键的是，“考试”听起来，最终胜出的，大概率还是他们读书人家的女儿。这比从勋贵、外戚、富商中选，对文官集团更有利。
钱谦益终于清了清嗓子，起身拱手：“衍圣公之议，标新立异，然其心可嘉，其理可循。若规程严密，以示至公，或可……一试。”
他用了“一试”，留了余地，但已是支持态度。
黄宗羲见状，也起身沉声道：“若能真正唯才是举，不囿门第，亦是美事。然章程须极严，防宵小钻营。”
五位阁老交换眼神，卢象升作为代表起身：“臣等以为，可着礼部详议规程，再行定夺。”
崇祯脸上露出笑容，看起来挺欣慰：“好，好！衍圣公老成谋国，秦王、唐王深明大义，诸卿亦能以国事为重，不拘泥成例。”
他看向朱慈烺：“太子，你的意思呢？”
朱慈烺起身，恭敬道：“儿臣唯父皇与诸位先生之命是从。若能以才学取妃，择贤为配，儿臣心向往之。”
崇祯抚掌笑道：“那便这么定了！钱谦益、黄宗羲。”
钱、黄二人躬身：“臣在。”
“你二人牵头，会同宗人府、翰林院，十日内拿出个章程来。记住，要严，要公，要快！莫负了天下人的期许。”
又看向众人：“今日所议，暂不外传。待章程拟定，朕自会明发天下。”
众人齐声称是。
崇祯挥挥手：“散了吧。天冷，都早些回去歇着。”
众人告退，鱼贯而出。钱谦益走得最慢，与黄宗羲低声说话，隐约听见“考题当以诗赋为主，数算为辅……策论不可过偏……”
暖阁里只剩崇祯父子。
崇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走到窗前，看着外头越下越大的雪。
朱慈烺站在他身后，低声道：“父皇，衍圣公他……”
“孔胤植是聪明人。”崇祯没回头，声音平平的，“他知道朕要什么，也知道怎么把话说得漂亮。这世上，有些事，朕不能说，太子你不能说，但衍圣公能说。”
顿了顿，又道：“章程让他们去拟。但最后一条，你私下告诉钱谦益——参考女子，不限于大明本土。凡大明藩属、羁縻之地，有仰慕天朝、心向王化之贤女，亦可破格参选。”
朱慈烺眼睛微微一眯，这是给伊万娜留的门。
崇祯转过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脸上又露出那种带着点市井气的笑：“好好准备吧，太子殿下。你的‘大考’要来了，不过这次，是别人考，你选。”
他压低声音，眨眨眼：“多选几个也好......伊万娜终究是色目人，要当正妃是不可能的，你还得选几个汉女，明白了吗？”
朱慈烺耳根子一红，躬身退出。
乾清宫外，钱谦益和黄宗羲并排走着。雪片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太冲啊，”钱谦益忽然开口，“你说这‘闺阁制科’，该怎么个考法？”
黄宗羲沉吟道：“女子不会做八股文，总该以诗赋为辅，数算为辅。至于时务策论……”
“时务策论不能少，”钱谦益打断他，眼神深了深，“太子殿下要的是能论政的贤内助，不通时务怎么行？至于数算格物……多考考吧！”
黄宗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钱谦益捋了捋胡子，望向宫门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忽然笑了笑。
“这雪下得好啊，又是一个瑞雪兆丰年！”
他心里头那算盘，打得越来越响了。
随后，钱谦益和黄宗羲走出乾清门，雪下得更密了，官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两人的背影在雪幕里渐渐模糊，可那“闺阁制科”四个字，却像这雪一样，已经飘出去了，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