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
声音不大,可每个音节都咬碎了,混着血沫,混着这四十六年人生的所有不甘、所有愤怒、所有崩塌的骄傲。
吼完了,那口气就断了。
查理一世,这个又菜又爱玩,打了一辈子败仗、最后把自己打到这步田地的国王,脑袋一歪,眼珠子往上一翻,不动了。
床边那个医生哆嗦着上前,手指在国王颈侧停了半晌,又掀开眼皮看了看,然后转过身,冲着克伦威尔,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重重地点了下头。
死了。
房间里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角落里响起一声压抑的、小动物似的呜咽。伊丽莎白瘫坐在地上,斗篷的兜帽滑下去,露出张惨白的小脸。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可没出声,就那么咬着嘴唇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理查德站在那儿,看看床上已经没了气的国王,又看看地上哭成泪人的公主,那张年轻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别过头去,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克伦威尔直起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伸手,把国王那双还没合上的眼睛,轻轻抹拢了。动作算不上温柔,可也不粗暴,就像随手拂去桌上的一点灰。
然后他转身,没再看床上的人,也没看地上哭的姑娘,径直朝门口走去。军靴踩在地板上,咚咚,咚咚,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
“处理干净。”
这话是对医生说的。医生哆嗦着应了声“是”。
克伦威尔拉开门,走出去,反手带上
......
门外是个小厅,原本是起居室,这会儿挤满了人。
二十几个,都是议员。有穿黑袍的,有穿深色呢子外套的,一个个都绷着脸,眼神飘忽,互相之间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空气稠得能插进刀子去。听见门响,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目光钉子似的扎在克伦威尔脸上。
克伦威尔在门口站定,扫了一圈。
“国王死了。”
四个字,平平常常说出来,像在说“天阴了”似的。
厅里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压低了的、窸窸窣窣的吸气声。有人松口气,有人绷紧身子,有人眼神闪烁。
“他最后的遗言,”克伦威尔往前走了一步,军靴在光洁的地板上踩出清晰的声响,“你们都听见了?”
人群里,站在最前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叫威廉·莱斯顿,是剑桥郡选出来的议员,也是议会里“独立派”的头脑之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先看了眼克伦威尔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眼周围那些人,最后,哑着嗓子开口:
“听、听见了。”
“他说什么了?”克伦威尔盯着他。
莱斯顿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说……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克伦威尔重复了一遍,声音提高了些,好让厅里每个人都听清,“国王陛下在临终前,用尽最后力气,喊的是他女儿,伊丽莎白公主的名字。”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刮过。
“这意味着什么?”他自问自答,“这意味着,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国王陛下心中最放不下的,是他年幼的女儿。这意味着,他希望他的血脉,他的传承,能够延续。这意味着......”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厅里炸开:
“他将王位,传给了伊丽莎白公主!”
一片死寂。
然后“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这、这不合规矩!”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议员挤出来,脸涨得通红,“王位继承有法律!该由议会——”
“法律?”克伦威尔打断他,声音冷下来,“约翰·皮姆议员,1642年1月,您站在下院的讲台上,说‘国王的权力来自人民,当国王违背人民的意愿时,人民有权选择新的统治者’——这话,是不是您说的?”
老议员噎住了。
“我们现在,”克伦威尔往前走了两步,人群不由自主地往两边分开,“就是按您说的做。国王临终前指定了继承人,而议会——”他目光扫过全场,“将承认这个选择。这不是篡位,这是遵从先王的遗愿,这是让这个国家,尽快恢复秩序。”
“可是总司令,”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站在角落里的埃德蒙·拉德洛,这人一向以谨慎出名,“我们好不容易才打倒了国王,流了这么多血,死了这么多人……现在又要拥立一位新的国王——我是说,女王——那我们这场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话问得狠,厅里一下子又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克伦威尔身上。
克伦威尔沉默了几秒钟。他走到壁炉边,伸手烤了烤火,然后转过身,背对着跳动的火焰,整个人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里。
“我们打这场仗,”他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不是为了打倒一个叫‘国王’的职位。我们是为了打倒一个腐朽的、专制的、违背上帝旨意的统治方式。”
他顿了顿。
“现在,查理·斯图亚特死了。可英格兰还在,苏格兰还在,爱尔兰还在,新英格兰、弗吉尼亚、巴巴多斯……那些海外殖民地,它们都还在。它们需要一个君主,一个合法的、能被欧洲所有宫廷承认的君主。否则是什么?是共和国?是军人政府?你们觉得,法兰西的安娜王太后,西班牙的腓力四世,荷兰的那些商人议员,他们会承认一个没有国王的英格兰吗?他们会和我们做生意吗?会承认我们在海外的殖民地吗?”
没人说话。
“伊丽莎白公主,是斯图亚特家族的血脉。她即位就是伊丽莎白二世。她不仅是英格兰的女王,还是苏格兰的女王,爱尔兰的君主——是的,爱尔兰人还认斯图亚特这个姓氏。她还是新英格兰、弗吉尼亚,所有海外殖民地的合法统治者。欧洲所有的宫廷,所有的国王、皇帝、选帝侯,他们可以不喜欢她,但他们必须承认她。因为她是查理一世的女儿,因为她身上流着詹姆士一世、玛丽·斯图亚特、都铎王朝的血。”
克伦威尔的声音越来越高,在厅里回荡。
“而我的儿子——”他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理查德,将会成为她的丈夫。我的孙子,将会成为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未来的国王。清教,将成为这个国家唯一合法的信仰。上帝的意志,将成为这片土地的律法。而我的意志——”
他停顿,目光如刀。
“——将成为这个国家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