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对她微笑。看不清脸,但是莫名的安心,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后,永远永远都会在一起的样子。
于是她也微笑,伸出手去。白茫茫的一片,温暖却虚空。
但是对方却不伸手。
她睁大了眼睛,笑容渐渐隐去。
“艾斯蒂尔,我只能陪你到这裏了。”
……不。
“好好保护自己。”
……不要。
“……回去吧。”
“……蒂尔……艾斯蒂尔。”
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一个人的肩膀上。硬挺的军服领子稍稍掐着她的脸颊,有人在轻拍额头。
“……上校?”
“醒了么?”他低垂的目光没有收回的意思。
肩膀宽宽的,靠着很舒服。她恍然若失地楞了几秒,拿袖子抹抹脸,从理查德的肩头爬起来。
环顾四周——还是一样黑暗的场景。低矮的通道,浑浊的空气,离他们稍有距离的地方趴着一个身影,青蓝色的头发,整个人蜷成一团,像只猫。
“他……”楞楞地指着那个身影。
“放心,穿那么多他不会着凉。”
“我们……”
“等候救援。”
一问一答,问者只说出主语答者就足够应对。
“……我睡了多久?”
他没立即回答,调整了一下坐姿,好像在犹豫。
“饿么?”最终吐出来的话,却是这句。
她呆了一呆,这才感觉到胃裏像有小老鼠在抓着,舔舔嘴唇,也干得快裂开。看看对方,同样好不到哪裏去;因为不像她刚才一直在睡觉,面色更加疲倦。
混沌的空间裏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偶尔只有基尔巴特喃喃的梦话。
死亡的恐怖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她想起了曾经有那么一天,在高远的天空之城上,身边呼啸而过的风,同样带来了“终末”的宣言。
不可思议,难道每一次逼近死亡的时候,都不会有恐慌么?那个时候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感觉,有点奇怪呢。”
半晌,她笑了笑。
“……是么。”彗星插在地上,拄着头,他看着她。
“嗯。上校有觉得害怕么?……啊,虽然,这句话由罪魁祸首的我来问不太好。”
“你不是罪魁祸首,我说过了。不过,是啊,我倒是也没觉得害怕。虽然这个不害怕的原因和你可能不同——情况的确很糟。”
“诶,上校其实和奥利维尔一样擅长甜言蜜语宽人心呢。对付女性会很厉害?”
“这个么……”
“对了,有过喜欢的人?”
“……我好歹也是个成年男人啊,和年龄相符合的女朋友总是有过的。”
“什么样的人?”来了兴趣。
“……”稍稍沈默了一下,“和你一样,栗色的头发。”
“诶?就只有这样而已?”
“……很温柔……的人吧。但非常坚强,非常。为了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甚至可以付出生命。”
“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微微笑了,“她比我年纪大,很快就嫁人了。在她眼裏我一直都是小男生。”
“人是会长大的啊!”
“是啊。可是,谁都没有权利去剥夺他人的幸福。”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她有她喜欢的人。很好,很强大,很爱她的男人。所以只能封印这段感情,自觉自愿。”
他的手顺着发丝滑下去,一瞬间心酸的冲动:“……当时,上校很难过么?”
“跨越过去就长大了。”他静静看着她,脸庞,五官,像极了那个人,“每个人都得走这条路,然后才能坚强。”
她微微瞪大了眼睛,沈默了。
“上校是个很强的人。”过了一会儿,她再度开口,“既强,又很温柔。可是,我的话……”
他竖起手指,放在唇上:“那么,打一个赌好么。”
“赌?”
“如果在那个家伙醒来之前——”顺手指了指那边还在呼呼大睡的青蓝毛皮的猫,“我们能够得救,那么艾斯蒂尔你不允许用任何借口,一定要独自跨越过痛苦,不论那痛苦有多深。”
她楞住了,好半天才艰难地转动舌头:“……能够得救当然最好啦……不过……?”
“我答应过准将,保护你。我也答应过你,所以不会食言。”他放下手,“——我们不会死的。我保证。”
她还在发楞,忍不住有吐槽的冲动。但是身后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让她住了口,凝神细听,好像是有人在挖掘的样子,似乎还夹杂着人声的呼喊。
惊讶地看向男人,他不说话,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我说过我不会食言。”
挖掘组轰隆一声终于把最后一层土墻推倒露出一个可以容一人出来的洞口,救援组的队长抹了把汗,朝洞内伸手喊道:“现在情况如何?能出来了吗?一共几人?”
“三人——”随着回答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无人受伤,不过需要蒙带——”
后面早有人递上三条黑色蒙带,队长一把抓过,递了进去。过了一会儿,首先抓着他的手狼狈爬出来的是身穿橙色运动服的女孩子,身上落满尘土,但精神还好;随后哭爹喊娘出来的是身着暗红猎兵服的男人,看样子精气神也很足;最后才是情报部长特意关照的那个金色头发的男人。
三人都牢牢将蒙带绑在眼睛上。不由得微微点头:很懂井下救援方法啊。
黑暗中艾斯蒂尔觉得自己被一把抱起放在了类似担架的东西上,不由得惊慌。刚想动作,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嗨,艾斯蒂尔别怕,已经没事了。”
“啊……啊!金先生!”
“听出来了啊?”金爽朗地笑了,“现在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吧。醒来就没事了。”
“金先生……上校呢?”
“你是说理查德上校?”金稍稍转头,“嗯,没事,他也出来了。要让他和你说说话?”
“这个……我……”
“艾斯蒂尔。叫我么?”
她微张了口,听见这个声音,心臟好像突然停掉了,又像强烈收缩那样的疼痛。她想起他信誓旦旦地说过不会死,然后就真的做到了。
真的不用担心。他保证过的事情,就一定做得到。不用害怕,会突然地一去不返。
“……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情。”
担架抬起,带着她离开。握拳在心口,紧咬着嘴唇,还是止不住蒙带下的眼泪。
——我会跨越过去。就像你一样。
这是永不背叛的承诺。
金歪歪头,“我本来还担心艾斯蒂尔会一蹶不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