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光。
微弱的、摇摇欲坠的导力灯，有气无力地散发着能量，尽忠职守地发挥着驱逐小魔兽的功效。
除了这一点灯光以外，就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让人心安的东西了。越往裏走，空气越闷热浑浊，皮肤上粘了一层薄薄的汗，额前贴满发丝。
浑身上下传达着“不舒服”的抗议，但是都没有胸口的蠢蠢欲动来的可怕。
不由自主地把棍子握得更紧，指骨尖锐得好像要把皮肤戳破。
该死，导力灯要坏了吗……为什么光线越来越暗……发黑的样子……
“怎么了？”
额头上覆盖上一只手。
“呃……没事。”
艾斯蒂尔不自然地别开了头。
理查德收回手，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嘴角颇有点戏谑的成分：“怕黑？难道还怕鬼？”
“……我怕鬼……啊啊啊现在不是这个问题啦……”她皱着脸，“有人经过的痕迹没？”
“没有。”
他抬起眼，窥探了一下前面遥遥无止尽的通道。
“一般来说，再往前走就会遇到很多的岔路。每选择一条路，就可能离目标越来越远。”
“……那，要么，我们分开来走会不会比较……”
“别起这个念头。”甚至不允许她把话讲完，“越分散越危险。而且本来就只有两个人，分散了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艾斯蒂尔不吭气了。
通道很窄，无法两人并行，他少许弯腰，正准备走在前面；想了想，回身把太刀伸了出去。
她一脸问号地看着：“干什么？”
“握住刀鞘。”
莫名其妙地伸手握住刀鞘。
“很好，前进途中别放开。”
眨巴了两下眼睛，终于反应了过来：“可是！这样上校拔刀会受到很大影响啊……要不用我的棍子吧。”
嘴角扬起一道弧线：“还是你留着自己防身吧。万一有什么事情，我还可以拔刀；你难道打算把握着棍子的我一起甩出去么？”
导力灯光下艾斯蒂尔冒出一头的黑线。她干脆放开了刀鞘，向前更近了一步，扯住他的腰带——利贝尔军服特有的设计，拴住太刀的第二圈腰带。
“这样就好了……这腰带设计得真是有用。”
（我说你有没有脑子啊拉住腰带不是活动更不方便么……算了。）
吐槽在脑袋裏转了一圈没能成型，心裏不知道为什么泛起很淡的柔软，他略带无奈地回应眼神完全无辜的艾斯蒂尔，一幅“那就这么办吧但是你别拉得太紧弄坏了”的表情，别过脸掩藏起自己的情绪。
（回去会被准将打死的……）
两人开始以这样有点别扭的姿态前进。艾斯蒂尔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刚才来的方向，微弱的风所带来的少量清新空气，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
“……下次别随随便便拉别人的腰带啊。”
她恰巧回头，没听清楚：“呃？什么？”
“……没什么。”
的确是岔路越分越多。矿坑本就不易留下人经过的痕迹，何况现在的光线仅能勉强保持看清对方脸的程度，想要跟着脚印追击的可能性也骤然小了。
在通过了三个岔路之后，他在第四个岔路口前停住了脚步。
“怎么不走了？”
他平静地：“艾斯蒂尔。”
“嗯？”
“你确定还要追下去吗？”
她从他身体后疑惑地探出脑袋来。
这是一个和刚才经过的地方都完全不同的场所。好像是矿坑中央部分挖掘出来的相对较大的空间，还横七竖八地堆着不少已经坏掉的手推车铲子之类的工具。
再环视一圈，除去他们刚才走来的那条还算大一点的通道，一二三四五，有五条仅供一人进去的小通道，应该就是采矿点了。
“如果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他回头望了望来路，“每一个地方我都做了记号。”
她马上反对：“不行！都已经追到这裏了……”
“与其说是追到这裏，不如说是随便选了条路走到了这裏。一路走来都没有发现有人经过的痕迹，再这样深入下去会越来越危险。”
艾斯蒂尔无声了一会儿：“……矿坑不会只有一个出口吧？”
“一般来说都会有两三个……你还打算继续追？”
“不能让他跑掉。”游击士握紧了棍子，语气毫不放松，执着得让他诧异，“好不容易抓住尾巴了，我不会允许他们再轻易溜走。”
栗色马尾一甩，他知道这是“决定了”的符号，但还是伸手拦住了她。
“你这样根本不冷静。不是随便找条路冲进去就是追踪，那是找死。”
“总好过在这裏一动不动地等待！”她狠狠地一顿，“反正——”
咦？
头似乎开始晕起来了。站立不稳，耳边开始轰隆作响。
她的视野裏，有人扑了上来，将她狠狠地压在身下。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似乎还能看到琥珀色的瞳孔，无神地望向天空。
闪电像是劈进了脑海，剎那间身体被洗成一片惨白。
他知道她不对了。
同样的动作，其实在炸弹爆炸时他也做过，可是那时她的身体，远不是现在这样僵硬得可怕。
震动持续了有一分钟之久，而后才慢慢停歇。感觉得到背上堆积了一层的砂土，顾不得检查状况，用力撑起手臂，低头看她。
真红色眸子没有光。即使他已经撑起了身体，她也没有要爬起来的意思。
“艾斯蒂尔？”他低声叫她的名字，“艾斯蒂尔？”
没有反应。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所站立的广大空间全部崩塌，背后成了一堵几乎密不透风的土墻；他们现在所在的是那五条小通道中的一条，勉强够他们站直身体，而前路幽深，完全看不到尽头。
最糟糕的事态。
他用右臂拄着太刀，左臂垫在艾斯蒂尔的腰下扶起。女孩子的身体在臂弯中沈重瘫软，像是完全没有生气。
……难道是……触动了那个时候的记忆……
他不得不承认在这种状况下他也无法保持冷静了。所有的思维纠结成一团，只能尽量地将她收入怀中，不知所措地低喊着她的名字。
怀中的人在耳边的呼吸轻浅又细弱，渐渐开始变得急促。终于，他听到了微弱的一声尖叫。
——“你滚”。
他想过千千万万她此时会说出来的话，也做好了听到某个名字的准备，可是他唯一没有想到伴随着这句让他楞了半天还没缓过神来的话，艾斯蒂尔开始挣扎，越来越激烈。
“你滚……我不要你救……”
声音尖利，早已失去了平日的清亮，一声一声刺入耳朵，体内撕心裂肺。
“我不要你救……你滚……你滚……”
垂在她身旁原本柔弱无力的手臂拼命地想要推开他，他只能往左臂裏註力再註力，死死不放开。于是她疯狂地握拳砸在他肩上、背上，带着几乎绝望的冲动。
“你滚……”
——别死。
——求求你，别死。
——离开我，活下去，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