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道眼泪是什么时候开始流下来的。谁也不知道吻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像他并不知道那一年伸出的带着白手套的手会交出迟到了十三年的真心,她也不知道收下的那一串项链裏带着多少未知的失去和拥有。
每一丝呼吸都带着痛,钻入骨缝,掐断神经的那种痛楚。
铺天盖地的心跳,似乎连刀身都起了共鸣。
我们都还活着啊,小姑娘。
我现在抱着你,我现在吻着你,我现在爱着你。
“我们还活着。”
吻从额头开始,流连到眼睫,鼻翼,嘴角,轻吮,吻去泪水,微咸。
失去了支撑的少女的唇还在颤抖,她一生中最重的伤,掩埋在她说不出的唇间,由这个男人慢慢治疗。
“我们还活着。”
僵直暴烈的手臂慢慢平覆下来,像是被催眠,又像是从噩梦中被唤醒,瞳孔开始有了光,她却闭上了眼睛。
嘴角有暖暖的呼吸拂过,她不停地流泪,他不停地吻去。
“我们还活着。我们会活下去。”
啪嗒。空之女神送来了通向生存的礼物。
“痛痛痛痛痛……”青蓝发色的青年摸着头顶的大包眼泪汪汪,而后在非常不合时宜的阶段一抬头。
该怎么说呢……基尔巴特。
人生,充满意外吧。
无疑,这是亚兰?理查德的人生中最需要忍耐力的一刻,没有之一。
左臂弯裏还有懵懵懂懂精神尚未完全清醒的艾斯蒂尔,右手的彗星还深深地插在地上,而不时落下的泥土无时不刻地提醒着他:这是极其不稳定的坑洞内部,爆樱花残月的后果是极其恐怖的。
真红色瞳孔和灰蓝色的眼睛对上那头青蓝头发。空气裏充满着类似烧糊了的粥的味道。
强迫自己转移视线,他把目光放在了基尔巴特身后那个小小的洞口上。
好吧。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个可以放过从天而降的倒霉蛋的理由。他稍稍放松了左臂的力道,略微侧过身子盯着入侵者,上校军服散发着强大的灵压,不发一语。
(啊,这两人我认识。)
神经在基尔巴特的脑子裏拼命传递信息。
(——还很眼熟。)
手臂上的青筋都开始跳了。
(——没错,我记得……)
“啊啊啊啊啊啊——!!!!”
前卢安市市长秘书终于註意到了这一男一女的姿势,一脸恨不得把眼睛捂起来又忍不住偷偷从缝隙中打量的表情。
“无耻啊!无耻!孤男寡女地居然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下一句找不到词儿了,“——太无耻了!”
“……很抱歉污染了您清凈圣洁的眼睛。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送您回‘最干凈清洁’的地方。”
艾斯蒂尔尚且还没有回过神。如果她能反应过来,一定会发现这是理查德有史以来最灿烂又最恐怖的微笑。
此时,她只能懵懵懂懂地吐出入侵者的名字:“……基尔巴特?”
看到对方认出了自己,基尔巴特似乎鼓起了勇气:“没错!我就是结社特种强化兵基尔巴特!不想死的话——”
彗星唰地一下顶住了他的咽喉,此时他的眼睛是真正的阴鸷了。
艾斯蒂尔在他怀中轻轻抖了一下,蓦然反应过来:“……难道,基尔巴特,我们追踪的‘蛇’……和你有关系?”
“啊?我是奉肯帕雷拉大人的命令来这裏监视你们的……”
不去管基尔巴特絮絮叨叨的分辨,他低声说:“别紧张,我不认为结社会派他来下手。很可能……他只是扰乱视线的小丑而已。”
“可是……!”
“艾斯蒂尔。”他静静地放开了左手,“先起来吧。我们总得离开这裏。”
根据基尔巴特所说——至于用什么方法撬开他的嘴,两人都不想提——他只是被肯帕雷拉“一如既往”地“委以重任”扔到了这裏,“一如既往”地“碰巧”遇到了塌方,“一如既往”地很“好运气”地没被压到,“一如既往”地遇到了很莫名其妙的人……
刨开一切乱七八糟的语言抓住重点,这是情报部人员的本能。理查德当机立断地命令他带路,三人走进基尔巴特掉落出来的那条非常窄小的通道。
这可能是矿区本身的天然通风孔,总感觉有一丝两丝冷风犀利地刮过脸颊。手指触碰到的墻壁是冷硬的岩石而非土块。
为了以防意外,他握着太刀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基尔巴特,最后是艾斯蒂尔。
在进入通道之前,他们已经彻彻底底地搜查过了基尔巴特全身,战果辉煌:除了小型导力枪和一些暴雷装置以外,还有一大团白色的坚固的线。
“这是?”
“线型手铐。”嘴角弯起一抹嘲笑,“可能原本是为了抓到我们做准备的吧……不错的东西,正好用得上。”
于是不带丝毫同情地狠狠将手腕捆绑上,不顾据说是经过肉体强化的某人鬼哭狼嚎地叫疼,原情报部司令似乎并不介意让他品尝一下情报部的训练手段。
现在基尔巴特还在哆哆嗦嗦地啜泣着,战战兢兢跟在心目中已经等同于修罗的金发男人后面,走一步退两步,直到身后的游击士很不耐烦地戳他的后背。
“不要磨磨蹭蹭的!走快点!”
“呜、呜……居然如此对待我基尔巴特……你们给我记着!”
“这句话我已经听出老茧来了。麻烦下次你找点新鲜的臺词。”
“你、你这小丫头……”
“你是蛇的一员。”艾斯蒂尔冷冷地说,“对待敌人没必要同情。”
一直走在前面默不作声的他稍稍停顿,侧了侧身,终于还是前行。
三人都望着面前厚实的土墻,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怎、怎么会……”口齿都不清楚了,“我来的时候……这裏明明是畅通的啊!”
虽然不是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他也忍不住皱眉。
基尔巴特是从另一个矿坑的入口进来的,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到了这裏,但是终究还是和预料的一样,这裏也在刚才的塌方中被堵上了。
艾斯蒂尔挤上前,试着推了推,土墻纹丝不动。
她呆呆地望着没有出口的前方,呼吸粗重。
“我要死在这裏了……”背后,基尔巴特哭丧着脸一屁股倒在地上,“肯帕雷拉大人……救救我……我不想死在这裏……”
“如果不闭嘴的话,你的肯帕雷拉大人连想救你都没可能了。”他冷冷地扔下这句话,回头看着依然呆呆站着的艾斯蒂尔,轻嘆一声,“艾斯蒂尔,还不到绝望的时候。这裏离坑口已经很近,只要有救援,很快就能得救的。”
“……救援……这么大的矿坑,怎么可能精确定位我们的位置……”她把头抵在土墻上,声音沈闷,“上校,对不起,又是我的冲动把你卷了进来……”
“是我先利用你在先。我们彼此彼此。”
“那不一样……上校是在确信能够保护好我的情况下才利用我的……可是我却……”
他搭上她的肩,用力把她扳了过来。
“看着我,艾斯蒂尔。看着我。”
她抬起眼睛,眼眶周围还有先前哭喊时的红肿痕迹。一路上都没敢和这个男人搭话——她害怕,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他,只能不停地和基尔巴特斗嘴。
能怎么办呢。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身体还记得那个怀抱的温度。
可是他一旦确定她精神恢覆了就放开了手,没有丝毫犹豫。那些吻那些拥抱,全部都是为了让她从噩梦中醒来而已。
“看着我,艾斯蒂尔。我们不会死的。我保证。”
事后,艾斯蒂尔总是在想。
这个男人只要说出了口的话就一定会做到。
换句话说,在说出口之前,他一定做足了准备。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