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在风裏抹了把脸,努力撑着地站了起来。现在不是可以尽情痛哭的时候。
刚才哭得太厉害,站起来都有点头晕,腿软得不行。可是她还是手脚并用地站了起来,走近一动不动的帕蒂尔玛蒂尔,静静凝视,集中精神检查。
左膝部分被切开失去了全部功能,平衡系统遭到小部分破坏,中枢控制系统基本完好——简而言之,没道理不能操纵。
抬起头望向机器人,玲深深吸了口气。
“帕蒂尔玛蒂尔——左臂动力全部开启,以右肩为支点进行翻滚。”
没有反应。
她重覆了一遍,声音更大了些。依然没有反应。
玲绕了小半圈,来到帕蒂尔玛蒂尔头部。相当于眼睛部分的探测仪还在运转,发出了轻微的机械运作声。玲抬头,把手放在合金表面上。
“不听我的话了么?”
探测仪发出了咔嚓一声。
“我知道你听得到我的话。”玲用力呼吸了几下,缓解因为大声说话引起的头晕,“我要救他们——有可能,艾斯蒂尔他们还活着。”
听到那个名字,帕蒂尔玛蒂尔发出了嘈杂的电子声,即使听在玲的耳朵裏,都几乎无法分辨它想传达的意思。
“我要救他们。”
玲摇了摇头,收回了手:“帕蒂尔玛蒂尔,我要救艾斯蒂尔。快一点,现在还来得及。求求你。”
巨大战略级机器人安静了下来,玲却听到它的运算器在超高速的运转,几乎超出了帕蒂尔玛蒂尔的机能上限。一丝略带不祥的疑惑从心头滑过,她几乎要开口说暂停,但突然一下子全部声音都消失,只剩下最最平稳的机械运转声。
帕蒂尔玛蒂尔的探测仪重新亮了起来,中枢控制系统开始发出各个指令,所有的关节部位全部准备就绪。
玲轻轻舒了口气,往后退了十几米。
巨大的金属手掌撑住地面,手指紧紧抓紧,就像玲所吩咐的一样,它以完好的右肩为支点用力一翻——
轰隆一声巨响。等到烟尘散尽过后,玲放下遮挡口鼻的手臂,帕蒂尔玛蒂尔已经以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仰天躺倒,断了的左腿冒出一两点火花。
没来由地鼻子一酸,玲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完全明白帕蒂尔玛蒂尔是因为担心自己才突然暴走的。在这个并未拥有高级情感回路的机器人眼裏,自己突然的情绪崩溃完全由艾斯蒂尔引起——虽然某点上这也是事实——只是,它并不能了解那种覆杂的情感。帕蒂尔玛蒂尔的逻辑很简单:艾斯蒂尔是引起玲崩溃的源头,那么她就必须被抹杀。
说到底,为了玲,不论是什么事情它都会毫不在意地去做。
玲已经不止一次有把帕蒂尔玛蒂尔当成一个纯真的孩子的感觉。直来直去,沈默寡言,比起说话还是擅长用行动表达,很听话的孩子。和那巨大的身躯和恐怖的破坏力不相符合的,是它对玲全心全意的信赖。
并非只是听从玲的指令那么简单。
此刻,为了搭救那个在它看来只会伤害玲的艾斯蒂尔,玲坚定地说出了“我要救她”这样的话。
如果帕蒂尔玛蒂尔身而为人,跳起来指着玲的鼻子大骂背叛者,玲也无话可说。
在玲的路上,父母为了钱离开,约修亚为了光明离开,莱维为了拯救而离开。只剩下这个算不上人的孩子,始终跟在她的身边。
“对不起呢……帕蒂尔玛蒂尔。”
最后一次轻声说,玲对着它低下了头。
你可以叫我背叛者的,我允许。
转过身,玲敏捷地爬上倒塌的建筑堆,凭着那一剎那的记忆和估计,找了一个大概可能是两人被埋的地点,奋力搬动沈重的石板,挖了起来。
旁边,帕蒂尔玛蒂尔静静躺着,偶尔体内发出熄了火重新启动的声音,一动不动地望向天空。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艾斯蒂尔的力气随着血液一点一点流走是毫无疑问的事情。尽管她拼命打起精神保持着和他的对话,也依然听得出那声音裏的力度像沙石一样溜走。他用尽力气抱着她,不停地吻她传递温度,但依然没能挽回多少。
已经过了多少时间了?脑海一片混沌的情况下已经无法估计时间的流速,满脑子都是她在流血的事实,他只觉得从来没有感觉时间漫长得这么让人绝望。
玲还在现场,可是她只有一个人;帕蒂尔玛蒂尔已经无法站立,就算玲下命令它也无法成为救援力量;至于其他人……他们不曾告知任何人自己的确切行踪,现在再寄望于有人临时来到这个废弃矿坑那近乎天方夜谭。
——不能再等待救援了。必须自己想办法出去。
下定决心后,他把耳朵贴在艾斯蒂尔的耳边:“艾斯蒂尔……艾斯蒂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