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怕艾斯蒂尔。她一直一直都紧追着自己不放。
从来没有人像她一样,明明笨得可以,玩捉迷藏也是被捉弄的那一个,却从来不会放弃,哪怕自己已经不想玩了,她还是会执拗地追上来。就好像一场永无止尽的游戏,自己已经疲累得不想再玩的时候,背后还是会有人抓住肩膀大喊一声“抓住你啦!”
——和艾斯蒂尔他们接触,本来就是游戏,一场娱人娱己假装温馨的家庭剧。……本来该是这样的。
可是,自己已经厌倦了这场茶会,虽然那个时候的的确确很开心。开朗无脑的艾斯蒂尔,被自己耍得团团转的艾斯蒂尔,搭着马脸气呼呼发誓一定要抓到自己但最后总是用一个认错的表情就可以收服的艾斯蒂尔,她总是喜欢拉着自己到处跑,在影之国的时候也像老母鸡一样叨叨不停。
……算了,诚实一点吧。是自己喜欢被她拖着到处跑,是自己喜欢被她叨叨念。
就在方才的几秒钟裏,她相背而去,投入那个死地;而自己被遗留在安全地带,眼睁睁看着她扑向那个男人。
不能说没有被抛下的绝望和嫉妒。何况那个人不是约修亚。
但是如果那一剎那嫉妒的后果就是如今的局面,她宁愿自己从未懂得这两个字的含义。
艾斯蒂尔。
帕蒂尔玛蒂尔仅是左腿膝盖被切断,中枢控制系统并未受损——从表面上来看是这样的。可是,无论她怎样用力呼唤,一向反应灵敏的机器人始终都没有回答。
无力感如涨潮一样凶猛地扑打过来,玲腿一软,跪倒在地。
“谁来……有谁来……救救我们……”
少女的哭声单薄地传达天空,在偌大的矿场裏更显空荡荡。
“救救我们啊……”
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几下。永远年轻如同少年的面孔上惯常的狡黠消隐无踪,肯帕雷拉冷冷地註视着远处的早已沾满灰尘却依然呈现白色的裙子,左手托腮,脸色阴沈下来。
“帕蒂尔玛蒂尔不会动的。因为结社已经下达了特殊指令,在适当时机下消抹掉那两个人的存在。一旦时机合适就会发动,优先权比你的指令高呢,玲。不要白费心机。”
轻轻地自言自语,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给谁听。
“就算你再怎么哭喊它也不会动的。你是歼灭天使,还是那种带有杀气的笑容适合你哟,像这样子的哭喊……”
黄绿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掩盖住了眼睛。
“……很难看啊。”
都说人快死的时候会想起很多事情,他的脑子裏的确猛然被塞满了很多东西,却感觉很空荡。
彗星刀刃的光,卡西乌斯吹在耳边的坏笑,拔刀的爆发感,凯诺娜粉色的头发,情报部外杂乱的脚步声,女王悲悯的笑容,幻想乐章压倒性的力量,含苞欲放却已经死去的龙菊,白色干凈的手套,宝石蓝的戒指闪烁光芒,手指间湿润的眼泪,栗色发丝的光斑,王国煎蛋卷的香味,真红色的眼睛……
然后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还在呼吸,心还在跳,眼前一片黑暗,胸前沈重,脖颈处有暖暖的气息。
“……艾斯蒂尔?”
过了两秒钟,他听到那个最想听也最不想听到的声音轻轻应了一声。
不知道该是什么滋味。他很想冲她怒吼没脑子也有个限度你又冲过来干嘛我拔刀就是为了救你这种自说自话不会保护自己的傻瓜吗!
然而思维先一步让他回忆起被压倒前的最后一个记忆。奋力伸出手去,紧紧交叉相握的画面。
忍不住在心裏爆了一句粗口。我也被传染了么……
左手被艾斯蒂尔压住了不能动,右手还握着彗星,但被厚重的石板所挡,能够移动的范围很小很小。可是抑制不住想要狠狠抱紧这个笨蛋的冲动,想把她揉碎了放进心臟最柔软的地方,永远不再让她遭受到任何危害。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心臟像被抓紧了似得疼痛。
艾斯蒂尔·布莱特,你知道亚兰·理查德为你心疼过多少次么。我不想再这样心疼了,你懂吗?我不想再看到你任何受伤的样子,从身体到心理,都麻烦你快快乐乐健健康康,好吗?
这一切他都无法说出来,只能试着继续呼唤她的名字。
“艾斯蒂尔?”
“……嗯。”
“有没有受伤?你现在能动吗?”
“……被压住了没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