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在卢安接任务时灯塔老爷爷教我做的。上校应该喜欢这个吧?”
“然后是……”他默默地伸出手,“王国煎蛋卷。”
“嗯。上校好像很喜欢吃……不过我只会洛连特的做法。”有点不好意思,“听说是格兰赛尔的口味最纯正,不过我只吃过一次,没学会……”
一桌子的利贝尔风味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旁边是银光闪亮的崭新刀叉——卡尔瓦德进餐都用筷子,大概这也是她跑东方人街买来的吧?
一时间,哑口无言。
“餵……不要光看着啊……要不要先吃吃看?”看见他不说话,艾斯蒂尔更加紧张了。
点点头,坐到桌子旁开始动起刀叉。首先每样都拿了一点品尝。她死盯着他,惴惴不安好似等待判决的犯人。
女孩子亲手为你做羹汤——这种情况下就算她做的会在下一秒就毒死你,这一秒你还要以最真诚的微笑告诉她非常好吃。这是有良心有风度有担当的男人必备的品质。
而风度翩翩向来绅士的偶像派上校此时很诚实地说出了心裏话:“你对自己厨艺的评价非常准确。”
“呃?”
“也就能下口。”不等对面天打雷劈他又补了一句,“至少吃不死人。”
然后在对面已经阴云密布的时候绽放出晴朗夏日般的笑脸:“这个程度已经可以嫁人了,艾斯蒂尔。准将一定很欣慰。”
接二连三的话让马尾少女不知道该害羞该发怒还是该马脸好,连吐槽都没了力气。
于是房间在诡异的气氛裏保持了半分钟的沈默。只听见偶尔的刀叉声。
艾斯蒂尔坐在桌边,放在桌子下的手在犹疑的绞着手指。看看理查德一口一口吃饭的样子,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怎么那么纠结的样子?”他坦然自若地丢出重磅炸弹,“这顿难道是饯别饭?”
“啊?”这回摆出了马脸,“说什么胡话啊。”
“那怎么一副‘对不起,这些天来受您照顾了,非常感谢’的表情?”
“的确有这个意思……不过跟饯别有什么关系?”
“啊,没有就好。”
艾斯蒂尔扭着脖子看了他两眼,然后终于下定决心。
“那个……上校其实不用那么在意的。那个不是上校的错。我们谁都没有怀疑过你的爱国心,实际上最后结果也没有多严重不是么?在背后动手脚的都是结社,说得不好听一点,只是当时他们正好挑中上校而你也正好需要借助他们的力量嘛……没有上校他们一样可以解放四轮之塔,时间早晚的问题,嗯,所以,其实有没有上校结果都是一样的……嗯,所以,上校你不必太在意……”
“……你这真的是在安慰我么?”某人打断了她认真的自言自语,头上明显已经有了黑线。
艾斯蒂尔迷惑地望着他:“是啊。我真的在安慰你啊。”
卡尔瓦德的明月从窗外洒进一地的银白。金发的那一位以不知该用什么表情的表情沈默了两分钟。
(……准将是怎么教她的?)
暗自摇了摇头。
(没有母亲细心教导的后遗癥么……就算遗传了善良,也没遗传到体察他人的本领啊……)
看着她眨巴着眼睛没明白自己说了些什么的表情,却禁不住微笑了。
“艾斯蒂尔。”
他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错误就是错误。有多少理由也消抹不掉的。”
他收回手,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那份饭。艾斯蒂尔呆呆地看着他,不知为何有点愤怒又有点难过。
她调侃过阿加特,吐槽过奥利维尔,安慰过提妲,声援过科洛丝,扇过玲的耳光,……也把约修亚带出过黑暗世界。
可是那些都是不同的。她了解他们,纵然不能抓住他们的每一丝情绪,总也能知道个大概;可是这个人,这个她现在真的很想去安慰,去解开心结的男人。
他是雷斯顿要塞的铁壁,是亚宁堡厚重的长城,古罗尼山顶寂寞的关所。
她无力撼动分毫,更不可能颠覆的心结。
这一场攻防战裏,她输得一败涂地。
“——不要那么自私啊!”
突然她发洩一般地吼了出来。没防备的理查德也被吓了一跳,手中的叉子不小心落在盘子裏当啷一声响。但是在继承剑圣之血的游击士怒吼之下,这点声音已经不值得引起註意了。
“为什么你总是那么压抑自己呢?人人都会犯错,犯了错就不能走出来吗?事情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可你呢?如果不是女王大赦,你打算在雷斯顿坐穿牢底是不是?一辈子在那裏呆着有什么意义?能弥补什么?你只是在逃,逃避自己的错,不想面对以前的脸而已!”
卢安瓢泼的大雨下,他被曾经的部下怒吼。雨水渗透衬衣,冰冷直入骨髓。
“谁都知道你的能力,军队需要你,你自己也明白;可是就因为你自以为是的负罪感,谁都无法阻止你的固执。明明想为军队效力,为什么违背心意去开民间公司?如果真的想成为商人就老老实实做生意,为什么还要帮老爸做事情?做了军人的事,却不肯担负军人的责任,这是什么?你就是害怕自己再度犯错,干脆不给自己接触权利的机会,可是为了你一个人的空缺,军队需要多少人填补空白?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自己的胆小,懦弱,不自信!”
“很想逃避是吧?看到有人像以前的自己那样被爱国二字冲昏头脑觉得无法忍受对吧?以‘我是罪人,所以不要相信我,不要给我重任’这种借口做挡箭牌,你只是想逃掉你应该负起的责任而已!”
“够了!!”
这是他在她面前表情最狰狞的一刻。那时候他甚至怀疑过自己会掐死她……可是没有。
因为她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连绵不断,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明明那么多东西积压在心裏……为什么不说呢……没有人生来就坚强……谁都会有想逃的时候……”
她抬起手背极为粗鲁地擦擦脸。
“军人也是人啊……也会有难受得无法支撑的时候啊……为什么非要那么逞强,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说出来呢?偶尔哭泣偶尔发洩做傻事都没什么的,总好过一直装出一副没事样来压抑自己啊……这样下去,万一崩溃了怎么办……”
崩溃。是啊,临界点。
好几次都几乎感觉到无法再容忍了,临界点已经被意志挤压得无法再支撑。可是还是得忍,以最英明的姿态。
谁都无法察觉到的,他的另一面。
睿智如卡西乌斯,了解如希德,熟悉如凯诺娜。
而她却不曾偏离一分一毫,笔直,且以他无法预料的速度走来。无可奈何,控制不住,没有人能不去伸手抓住这道光。
是的,根本控制不住自己。
她把最后一道防线都彻彻底底地打碎,然后奔腾而出,卷起漩涡。
他默默地站着,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拥抱,或是亲吻,都不行。面前的她还在拼命地擦眼泪,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拉住她的袖子,不让她继续重覆这种笨拙的动作。
“……脸都擦花了。”嗓子有点哑,他用手帮她抹去,“真是的……你哭什么啊……”
浓重的鼻音还带着哽咽:“谁叫你不哭……总得有个人帮你哭出来……”
你啊……
撩开额前有点碍事的刘海,象征性地弹了一下。手指软弱无力,自己都感觉到在颤抖。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啊……
月亮的光已经西斜,他等她好不容易收拾起眼泪,略带疲倦地:“累了吧?你说的……我都知道了……现在好好休息吧,乖。”
“嗯。”拿他递过来的手绢醒了醒鼻子,眼睛自然而然地落到被忽视已久的餐桌上。
“上校——你不是说我的厨艺刚够吃的吗?”
“是啊。”
“那为什么满桌子的菜都干干凈凈一点渣都没剩下?”
“我饿坏了啊。”
“……”
“……”
“我还没有吃啊!你让我饿着肚子去睡觉吗!!”一哭一吼,表情转换之佳让他嘆服。
“呃……我去叫外卖……”
“……算了。厨房裏还有材料,我自己重新做一点随便吃吃算了……”
看着她颇有点困倦走向厨房,他瞅瞅被自己消灭精光的满桌菜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自己心情不好可能是艾斯蒂尔看出来的,不过心情不好的原因和政变有关一定是雾香告诉她的。
——刚来卡尔瓦德时自己说过喜欢吃煎蛋卷,但是连喜欢亚瑟利亚葡萄酒这种事都知道……那么除了希德没有别人。
——这两个八卦的家伙……
他小小声地哀嘆了一下。
——要送点什么东西才能结清这次的人情外加堵住两人的嘴呢……伤脑筋啊……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