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雾香·楼兰面无表情挥手命令封锁议会议事厅时,两派正在为军事强化计划的预算吵得不可开交。
吵吵嚷嚷几乎把屋顶掀翻的室内,几乎无人註意到靠近后门处的落地玻璃窗前站着一个人。雾香也并无提醒他们自己存在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裏,目光一个接一个地扫过每一位议员。
第一个。
脸色通红吵得最起劲就差挥拳的中年男人还在喷着唾沫。
第二个。
堆满笑容和对方打太极拳的老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第三个。
皱着眉头看手中报告的刻板扑克脸继续研究每一串数字想找到破绽。
第四个。
带着眼镜大学教授般的女性此时眼中放出狂热的光。
目光最后转到距离她最远的距离,面容瘦削冷酷的男人的身上。他的安静在这个议事厅裏格格不入,穿越过无数的争吵、报告、口水,笔直地与她对视。
他从她一站在那裏就在註意她。
……这是第五个。
斩草除根,一个都不放过。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等到会议结束以后把他们请来。”
低声吩咐,声音裏几乎带上了泰斗流奥义“寸劲”的力道。
“就按照我之前安排的那样,一个都不许放过——一个都不许。”
情报部总部内设的审问室。她直接忽视其他几间,打开了最裏面的门。脸颊瘦削仿佛被刀修整过的男人连头都没有抬,摸出烟,点上,悠悠吐出一个烟圈。
“浮士德·百裏。你涉嫌密谋刺杀现任总统,即将移交司法机关。你有权保持沈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呈堂供证。”
“保持沈默?”浮士德笑了,极薄的嘴唇犀利如刀,“难道您认为我会保持沈默,可敬的情报部长阁下?不,我要说。我要告诉这个民主国家裏的每一个尚且还懂得‘民主’二字意义的有良心的公民,顶着情报部之名的国家机关其实就是一个无视法律证据的特务机关,美丽能干的情报部长是只盯着对自己有利线索的险恶小人,而启用这样的人的现任总统又该是何等的,”吸了一口烟,“无能。”
“臺词很流畅。”雾香冷冷道,“但就这么点格调而已。”
“听起来你还想反驳,阁下?”
“我不像马上要比宣判处刑的某人那么空,等着我做的事情还很多。所以,如果你没有异议,恕不奉陪。”
“我有异议。”他掸掸烟灰。
“神圣不可侵犯的国家议会在你眼中算什么,雾香小姐?身负国民希望的议员对你而言又是什么?你的情报部直接隶属于总统的目的?如果——”他压低了声音,“如果外界知道你封锁议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扣押议员——”
“——他们会直接把我送上绞刑架。是的,没错。”她冷笑,“前提是,我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对无辜的政府要员图谋不轨。那样我就成了你的同伴了,倒也不冤枉。”
“看起来你并不相信事情会变成这样?”
“是的。我问心无愧。”
浮士德猛烈地大笑起来,几乎被烟雾呛住了咽喉。
“太天真啊小姐,真相不是事实,它是人们说出来的。”
“你在威胁我。”雾香平静得让人胆寒,“威胁我一旦敢起诉你,立刻就会被谗言中伤得身败名裂。”
“你很聪明,我相信你也很爱国。”浮士德严肃了起来,“你所期望的是卡尔瓦德的强大和繁荣,而非总统对你的重视和一己私欲。我非常推崇这一点,小姐,非常。但按照现任总统的那一套是行不通的。埃雷波尼亚虎视眈眈,利贝尔的援助杯水车薪,除了我们自己,我们谁都不能依靠。你明白这一切的,是不是?”
雾香盯着他,许久才慢慢开了口。
“那么,和‘蛇’合作,也是你的意思了?”
此时此刻,卡尔瓦德中央法院。
法官们面面相觑,最后终于有一人问出来。
“那么,理查德上校,您的意思是,以上六人和‘噬身之蛇’有关,并且密谋推翻总统?”
“后一条我没有说过,请诸位不要把我和贵国情报部长的报告混淆起来。”带着标准社交微笑地看着刚才说话的人猛然醒悟到自己说漏嘴的模样,“我只是作为深受结社所害的友好邻邦,带来诸位也许很需要的东西。”
“我们很需要的……?”
“证据。”灰蓝的眼睛裏闪着锐利的光,“与结社有关系的证据。同时附带证人。”
在所有人瞪大的眼睛下,他掏出了那个雾香从金那裏抢来的包裹。打开。
财大气粗的戒指。猫眼石在日光下越发深邃。
“这是……”
“这个戒指我想大家并不陌生。”他戴着手套把戒指小心置于掌心,“贵国两个月前死于意外的议员埃斯特利扎的遗物。这个戒指对他而言有非同一般的意义,几乎等同于他本人。以上这些情报,没有错误吧?”
有人默默点头。
他挑眉:“正因为这枚戒指是埃斯特利扎随身携带,所以被人栽赃的可能性也就很小了,而大家也几乎没办法发现——”他把戒指翻了过来,露出指环的内侧,“裏面刻着的东西。”
眼神不太好的老人凑上前去。
那是一条蛇。蛇口咬住尾巴,组成一个圆滑的圈。
“这是噬身之蛇的标记。”
“这个戒指是从哪裏……”
“埃斯特利扎葬身之所,”他回答,“克洛斯贝尔。”
他的怀裏还放着薄棉纸包着的骷髅项链。稻草色乱发的联络员带领他来到协会,嬉皮笑脸地拜托聚集在那裏的游击士让个道。
头发花白的半老头子的尸体和小男孩的尸体并列在一起,看起来分外碍眼。他蹲下身,仔细观察。
戒指。
从情报部的眼光来看,这个戒指……不顾身后联络员一脸恶心想吐的表情,他带好手套仔仔细细地拉起尸体僵直的手臂凑近观察。两分钟后,用了点力气试着拉了一下指环。
果不其然,露出的手指肌肤上有印痕。他眼中光芒一闪,用力撸下了戒指看背面。
蛇的标记。
雾香把浮士德押送至法院的时候,他已经陷入疯狂状态。
“别碰我!你们都不配!我是为了卡尔瓦德,为了国家!可你们都不了解!软弱,都太软弱,埃雷波尼亚在做些什么你们知道吗?非要等到坦克开到城门口你们才会后悔?你们这群懦夫!”
“为了国家。”身旁的老法官哼了一声,“这种借口都被用烂了。”
……不,那并不是借口。
他忍住了这一句话没有脱口而出,只是静静地躲在阴影处。
“卡尔瓦德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一味的防御防御有什么用?!要进攻!进攻!!”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那一年在女王宫的露臺上,年轻气盛的自己抑制不住冲动对女王发问。
“利贝尔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陛下,您应该明白的。难道还要等到百日战役的再一次发生么?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御!”
当时女王平静的眼神,和此时的雾香如出一辙。
平和,冷静,包含着悲悯的眼神。她们都是同样的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看着被以爱国为名的感情冲昏头脑的人在自我挣扎。
他低下了头。这不是那一年,他面对至高无上的女王和王权,不得不低下的头。
这是迟到了的,并且依然在持续着的忏悔。
(二十)
想要逃,但不得不承受。
希德指责他太过纠结于自己的负罪感,但希德本身并不是理查德,也不曾有过他的那种负罪感。
所以有些东西,希德也并不清楚。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桌上的料理,旁边站着表情紧张的艾斯蒂尔。
“……你会做菜?”
触到小雷:“我在家裏也是做饭的好不好!虽然也就能下口的程度。”
将信将疑地又扫视了一眼:“这个是……烩饭?”
“仰天奶酪肉汁烩饭。”对答如流,“柏斯的风味料理。”
“……那这个呢?
“胡瓜鱼天妇罗。这个原料很难找呢,幸亏东方人街是什么都买得到的好地方。”
“这个是黑胡椒汤吧?蔡斯的。”
“嗯嗯没错。”
“……亚瑟利亚葡萄酒。你连这个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