骯臟的心
很热,太热了。
热到仿佛最后一颗太阳被人从高空中射了下来,炸开的层层热浪裹挟着铺天盖地的火气,几乎要将人当场融化成泥。
盛放在无孔不入的冷空气中,硬生生热出了一身黏糊的汗,叫她煎熬无比。
她与席卷而来的沈重睡意一路抗争到底,不愿就这样臣服。
所幸最终还是顽强的意志力更胜一筹,让她得以强撑着坐直,睁开含着暗沈怒意的眼眸,无视掉疯狂上涌的爆发之念,毫不怜惜地推开华玉落。
他一脸茫然地跌坐在地,雪花一样散乱的白点几乎要与他精致阴柔的面庞融为一体,在迷离夜色裏显得分外糟糕。
盛放没有去处理渐渐冷却的贪念,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一脸呆滞又仿徨的华玉落,将一口浊气轻轻吐出,哑声嘲道:“这就是你想要的?”
她因为发着烧,面庞在昏暗光线裏还隐约透着一丝红,人却冷冰冰的,半点儿温度都吝啬于给予华玉落。
对方没有说话,抬手扶了扶难受的下巴后,楞是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既不愿意处理脸上狼狈的臟污,也不肯回答盛放的问题。
“你不肯开口说话也可以,那我说。”盛放重新倒回柔软的沙发,美丽多情的眼眸没有一丝光亮,“我想你应该也看见了,我想摆脱你的决心究竟有多坚定。”
“为了赶在最后的期限内将我该做的工作完成,我宁可熬夜加班死在路边,也不肯在你的公司裏多呆一天。”
“你说你是唯一一个了解我的人,并不,你明明是一个给我带来不幸的人。”
华玉落肩膀微微一颤,满带蛊惑之意的眼眸失去星星点点,下意识想要开口强装自然地插科打诨,不让盛放将话全都说完。
奈何对方早已磨灭了所有耐性,无法再留哪怕一丝的容忍给他。
盛放扶着快要疼炸开的脑子,维持住最后一点理性,残忍而又绝情地击碎掉华玉落最后的侥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总是躲着偷看我吗?”
“你又凭什么以为,我有力气救狗,却没力气站稳?”
“我就是想看看你的道德底线究竟低劣到了什么程度,又想在我的身上谋求到什么程度。”
“结果我倒是没想到,你竟如此没脸没皮,能无所顾忌地对着一个意识不清的人上下其手。”
“这就是你天天挂在嘴边的爱?真让我感到不适。”
她嗤笑了一声,连一个嫌弃的眼神都不愿给到华玉落,冷漠的嘲讽从口中说出来后,缓缓将头扭向落地窗外。
华玉落的表情控制能力在这一瞬似是被夺走了一般,情绪肉眼可见地跌落到谷底,连惯用的假笑都装不出来。
他一只手撑在沙发上站了起来,深深註视着疲惫到极点的盛放,彻彻底底卸下伪装,将骯臟的内心都暴露出来。
“老师,我有时真恨你太聪明。”
“更恨你为什么恰好长得这般美丽,让我越来越放不开手。”
华玉落为盛放镀上的那一层耀眼光辉仍旧存在,却日渐染上了名为欲望的不堪污浊,无法再将她当成永不可触碰的神,妄图也从她那裏得到些许怜惜。
但他知道自己太臟,不配和她共同沈沦,只能在最后一天用最不耻最下作的方式偷偷摸摸碰一碰她,解一解数年的渴。
他真心流露的话也并非谎言,他是真的决定不再纠缠盛放了。
顶多回到隔离着互联网的日子,在暗角中默默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可惜盛放这些话太让他伤心了。
若他有正常爱人的能力,他何苦这样。
“你应该已经发现了吧,那个心理咨询团队并不是临时组建的,他们真正的治疗对象,是我。”
“而你,是他们为我定下治疗方案中最关键的一环。”
“你这段时间肯定无数次在后悔,如果那天在咖啡店没有搭理我就好了。”
“可惜不论那天你搭不搭理我,你整整销声匿迹了一年,他们为了让我好好地活下去,也迟早会找上你的。”
华玉落坐上了沙发,翻过身用四肢朝着面无表情的盛放慢慢爬过去,犹如一条生存在夜裏的妖娆长蛇。
他痴迷又悲伤地看着盛放,湿润的红唇到了她的耳畔,只敢发声,不敢向前:“老师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我会把我的命维系在你的身上?”
“答案非常非常简单,因为我的命是你无意间救下来的啊。”
“我之所以会在十七岁那年喜欢上你的画,正是因为我那一年刚好准备要自杀,却又因为害怕而上微博搜索自杀相关的动态,想要死得干凈利索一点。”
“结果我意外触发关键字眼,搜到了你的画。”
就是那两幅血淋淋的分尸画和缝补画。
原本小图看得并不真切,华玉落戳进去的时候被骤然放大的黑暗分尸图吓得心臟一缩,又觉得命运正是在暗示他,他就该死。
可下一秒他滑向了第二幅画,看着死气沈沈的画变得诡异又滑稽,四分五裂的可怜小狗被寥寥几根线条拼凑在一起,满脸无语地站了起来。
那时的盛放配文【我觉得它不该死,所以就让它在另一个世界永远活着,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神,那就麻烦ta过段时间帮小狗拆下线吧】。
坚定想死的华玉落,在那一瞬间有强烈的酸楚感直冲鼻子,一个人缩在安全的小角落裏大颗大颗地掉着眼泪。
有些人可能以为这两幅画代表着盛放的善良与怜悯。
可若她只是个普通的人,第一副画根本就不会被画出来做对比。
唯有同样身处在窒息黑暗中的华玉落能看懂,盛放是在用晦涩曲折的方式隐喻着自己的处境,她明显过得很不好。
但她没有逃避,也没有放弃,而是用另类的方式在鼓励自己站起来,努力地想要将自己拉出吃人的泥潭。
华玉落被她尚且稚嫩却情感丰富到快要溢出来的画面缩震撼到,灵魂都不自觉为她而战栗着。
他也想学着她如此坚强地反覆自救,生命如此璀璨而漫长,即便前方险阻再多,也拦不住她向阳的脚步。
奈何他堕落得太快,根本没有自救成功的可能性。
往后只能够日覆一日靠着汲取她的力量茍活下去,直至生出魔障,有了心瘾,竟反过来幻想着完全陌生的她能够来拯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