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x梁(完)
梁鸿住院的那段时间,家裏大小事务几乎全落在沈修南肩上。包括梁裴之的生活和学习。
父亲生病住院,与自己多少有些关系,梁裴之的顽劣也收敛许多,那段时间格外乖巧,虽然对沈修南事事都管着自己非常不满,但再没和外公外婆抱怨过。或者说,他也没机会抱怨。
沈修南看管他看管得太严了。除了学校和家,别的地方哪儿都不许去,就算去也必须在他陪同之下。
偏偏沈修南这么做的时候并没用多强硬的言辞,看上去好说话得很。
梁裴之断绝和裴家人的联系这件事,竟然意外地顺利。一开始两位老人当然是闹过的,他们怎么能容忍梁鸿拒绝亲外孙和自己来往,甚至还上门来要过人。当时梁鸿刚出院,没给他们开门,狠下心报警解决了。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两位老人突然没再来过,也不再联系梁鸿。
沈修南猜,多半是梁裴之那狗嘴裏吐不出象牙的大姨和小舅和两位老人说了什么。他们是现实的人,平时在梁裴之面前说那么多腌臜话,真的是为亡故的妹妹姐姐抱不平么?也许一开始是,但时间长了又如何呢。
人都有私心,他们自己也有孩子,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得到的,还不如死去的妹妹姐姐的孩子。更何况,长此以往,这个孩子还有分走两位老人的家产的可能呢?
无论如何,沈修南很满意这个结果。
尤其看着梁裴之讨厌他、想摆脱这个家却又再也没有避风港,只能将那一腔无能的愤恨发洩在一本书、一支笔,抑或更多无人性的死物上时,他冷眼看着,小孩儿怒目瞪视过来也好、口出恶言也好,他也只是浅浅一笑,就好像真的是个无怨无悔的好哥哥。
他并非是要报覆谁,他只是为了维持这个家的稳定。
这样,他自己的生活也能趋于平静正常。
高二那年的暑假,沈修南和梁裴之被打包送到了乡下的爷爷奶奶那儿。二老不喜欢城市的喧闹拥挤,便到乡下来颐养天年。两位老人非常欢迎孙子们的到来,他们对沈晗霜和沈修南从未说过什么,表现出来的态度是和善的。
只是到底是半路家人,与梁裴之相比,沈修南与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无形的隔阂,加上他性子温和,在二老面前无法像梁裴之那样自如。
村子临河而建,十几年前村子还没发展起来的时候经常能看见村民三两结伴拎着一桶来河边边聊边洗。后来生活越来越好,家家都装上了洗衣机,加上河流的生态也大不如从前,河边便很少有人再来。
但梁裴之就很喜欢往河边跑。他不想跟沈修南一块儿待在家裏,村子裏又没什么好玩儿的,倒是村子裏的小孩儿喜欢成群结队往河边跑,梁裴之来这儿没两天就完美融入他们,午饭后一群小孩儿跑门口来叫他出去玩儿是最近经常上演的事情。
相反,村子裏没什么和沈修南年纪相仿的少年人,于是比起梁裴之,他一整天的生活过得平波无澜,写完每天给自己规定的作业量后就帮着爷爷奶奶干一些农活,要么就捧着本书看一下午。
这天中午吃过饭,一群小孩儿又把梁裴之叫走,傍晚时分爷爷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小南!准备吃饭了,你去把之之叫回来!”
沈修南在河边找到了正在和小伙伴打水漂玩儿的梁裴之。
河岸既不平整也不开阔,堆砌着一块块崎岖的石头,或大或小,想要上大道还得走一条长长的陡峭的石梯。
他站在石梯上,远远就看见几个小孩儿在岸边嬉笑打闹,偶尔伴随着推搡的动作。
这其实很危险,稍有不慎就会从石头上滑下去,掉进河裏。村子这些年来不是没出过这样的事故,每次出事后大人都勒令自家小孩儿不许再往河边跑,奈何河流周边没有围栏,孩子有着天然的好奇心,越是在大人口中危言耸听的事情,他们越想做,哪儿管得住。
前两天刚下过雨,水位上涨,河流也比平时湍急一些,几个男孩儿就这么大剌剌地踩在最边缘的大石头上,这要是让大人看见了,指不定拽着耳朵回家怎么揍。
但沈修南不是他们爸妈。
他刚走到石梯中间,底下的几个小孩儿就看见他了。
有时候很难说是梁裴之的原因还是他自己的问题,他非常不招小孩子喜欢,相比之下季绥和他截然相反。季绥小时候就是孩子王,长大了明明冷着张脸生人勿进的,却格外吸小孩子喜爱。
不过,沈修南也并不在乎这些。谁喜欢他、谁不喜欢他,都无所谓。
那几个小孩儿不知道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什么,梁裴之一边听一边往沈修南的方向瞟,皱着眉,那表情说不上是纠结犹豫,还是狠厉坚决,又或者有一点心虚。
沈修南走近后,他们停下交谈。
“哥哥,你能过来一下吗?”其中一个男孩儿说。
沈修南扫向梁裴之,后者并不擅长掩盖情绪,目光相接的瞬间视线便躲闪开。
饶是如此,沈修南还是走上前去:“怎么了?”
“水裏好像有东西。”那小孩儿指着河面说。
“什么东西?”
“不知道,”那小孩儿说,“刚刚还在水裏动了一下。”
小孩子的心思真的很好猜,尤其在沈修南无声的註视下,渐渐不自然地目光躲闪。
梁裴之的表现比他们更明显,甚至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
沈修南将这些看在眼裏,依然随着他们的话往下说:“是吗?”说着,他往石臺边缘走去,像是想要去看看他们说的东西是什么。
就在这时,一股力道猛然从后袭来,将他重重撞了出去。
“扑通”一声,湖面炸开水花,伴随着小孩儿们幸灾乐祸的哄笑。
但很快他们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湖面没了动静。
按理说岸边的湖水并不深,何况沈修南身高腿长,即便是刚掉下去因为慌张可能会找不稳重心,扑腾几下也该站稳了。
然而现在,深绿色的湖水只剩下几圈方才重物落水荡出的涟漪还未完全平息,便再没别的波澜,更别说什么人影,一眼望去什么都看不见。
几个小孩儿面面相觑,露出了困惑和惶恐的表情。
“为什么没有声音了?”
“你们看得见他吗?”
“看不见。”
“看不见……”一个男孩儿转向面色发白的梁裴之,“梁裴之,你不是说他会游泳吗?”
梁裴之呆呆盯着沈修南掉下去的水面:“我……是、是啊,他会游泳的……”
沈修南明明会游泳的。
他会的啊。
可是,人呢?
其中一个年龄稍大的男孩儿察觉到不对,害怕起来,推了推身边的人,几个小孩儿手忙脚乱地跑了。
石臺上只剩下梁裴之。
涟漪也逐渐止息,他脸色愈发苍白,直到沈修南沈下去的地方翻涌起小小的气泡,他忙不迭往前两步,称呼在喉间转了几转:“餵……沈修——哥?”
话音刚落,水声哗啦,沈修南从水中站起,还没等梁裴之反应过来,他忽然伸手。随后梁裴之只感觉胳膊被一股濡湿的凉意缠住,然后他眼前一花,景色骤然颠倒,失重感也在一瞬间占领全身细胞。
他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人已经栽进河裏。
他不会游泳,慌乱之中连连呛水,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借本能去抓周围能攀附的东西。
就在这时,沈修南托住了他。
鼻腔得以呼吸到新鲜的空气,男孩儿张着嘴一边咳嗽一边大口地呼吸,脚底除了河水什么也踩不到,全靠沈修南给予他浮在水面上的支撑。
这支撑随时都能撤走。
少年浑身湿透,发丝紧贴在颊边,不断往下淌着水,模样十分狼狈。
可与这狼狈截然不同的是他从容而温和的神情。
和过去的无数个时刻一样,他对梁裴之微笑着,仿佛能包容弟弟的所有任性。甚至是纵容。
他另一只手从水中抬起的那一刻,梁裴之惊恐地睁大了眼。
——他的手裏抓着一条蛇。
那条蛇挣扎扭动间,蛇尾缠上少年的手腕,很快又扭动着松开。
“你们说的,是这个么?”沈修南将蛇头递到梁裴之面前,温声问。
近距离下,梁裴之看见沈修南虎口上小小的血洞,像被某种尖刺扎破,血液缓缓流下,将沿途的水珠也染成殷红的血色。
然后,他与那条蛇四目相对。距离似乎又近了点儿,就快要碰到他的鼻尖。
梁裴之浑身紧绷,僵硬地抬眼去看沈修南,对上一双含笑的眸。
蛇仍在扭动,那是一种极致疯狂的求生欲。
鼻尖隐约能感受到近在咫尺的蛇头所带来的,如河水一般的凉意。
分明是七月酷暑,可梁裴之却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在这样的颤抖中,沈修南终于又开口了,他耐心地再次询问:“是它么?”
梁裴之唇瓣翕动,说了句什么。
沈修南:“嗯?”
“不知……道……”
沈修南笑了笑。
与此同时,给予男孩儿的支撑似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一点。
那种即将坠落的恐惧再度袭来,梁裴之反射性地紧紧抓住沈修南,终于承受不住哭了出来:“是!是……哥,我错了,我错了……”
“然后呢?”
梁裴之泪眼模糊,连话都说不清楚,只无意识地重覆着“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