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件简单的事情。梁裴之和生母家的人关系亲近,沈修南总不能干些杀人越货的事情,他只能通过别的办法来切断梁裴之和他们的联系。
——这就容易多了。
首先要做的,就是减少梁裴之和他们的接触。这很容易,梁裴之自己就提供了一个发挥余地。
梁鸿虽然一直有点惯着他,但在学习成绩上还是对他抱有一点期望的。梁裴之年纪小不懂,但沈修南懂,无非是打下的家业,比起继子,梁鸿还是想交给亲儿子。这是人之常情,何况沈修南也不在乎那些。
然而梁鸿望子成龙没用,梁裴之自己是个不争气的,别人成绩都是天天向上,他的成绩倒好,一路滑坡,家长会被单独点名到后来都成了家常便饭。沈修南有时候回家就看见刚开完家长会回来的梁鸿坐在沙发上唉声嘆气。
三番两次,沈修南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对梁鸿说:“梁叔叔,要不要给之之报个课后辅导班,或者是请个家教之类的?”
梁鸿原来本着尊重儿子的想法,想着儿子既然不喜欢,那就不给他报那些七七八八的课后辅导,但现在看着儿子稀烂的成绩……这可还是小学啊!小学就没养成好的学习习惯,以后还能好吗?
他心中动摇,但看着房间裏刚被他说过一顿,此时正坐在桌前写作业的梁裴之,又有些心软:“可是……”
沈修南温声说:“要不这样吧,梁叔叔,我向学校申请走读和不上晚自习,每天像之前那样去接之之放学,回家后我来当他的家教,辅导他功课。”
“这怎么行?你今年上高中了,不比初中的时候,本来学业就重,你还得抽空去上钢琴课吧,这事儿哪能让你操心?”
一旁的沈晗霜没出声,但也向他投来不讚同的眼神。
但是继子都操心到这个份儿上了,做父亲的还不采取一些措施,真的说不过去。
梁鸿下定决心,没过两天就给梁裴之请了家教上门。这次梁裴之的抗议彻底失效,梁鸿是铁了心要抓儿子的学习了。、
梁裴之在沈修南面前是混小子,对他爸却横不起来,只能憋憋屈屈地接受安排。
小学生的课余时间还是比较充裕的,每天不用上晚自习,周末双休,原本对梁裴之来都是玩乐的时间,他周末喜欢往外公外婆家跑的一个原因就是,在家梁鸿和沈晗霜会叫他写作业,但外公外婆不会,他们会说:“现在的老师真是坏!布置那么多作业,是想累死小孩啊?之之,来,咱不写了,咱看电视,出去玩儿!”
然而现在快乐周末没了,他不再有空往外公外婆家跑,取而代之的是充满家教和作业压迫的灰暗双休日。
在家裏要见到不喜欢的继母和讨人厌的哥哥,小小的梁裴之笑容都变少了。
为此,二老没少带电话来教训梁鸿。他们端着岳父岳母的架子,斥责梁鸿不会带孩子、一点不为儿子考虑云云,他们甚至毫不避讳地说:“你真是个好父亲啊!跟那个贱人狐貍精一起害自己亲生儿子!就为了好把财产留给那个小贱种,讨好那个死狐貍精对吧?!你有什么脸去面对我们九泉之下的女儿啊——”
这句话导致了梁鸿和前妻娘家人的彻底决裂。
前妻是为了他们二人的孩子死在产房的,他心中始终有愧疚,所以这些年无论前妻娘家人说什么,他都不做辩驳,默默接下,他觉得这是他该承受的,何况他们对梁裴之好,哪怕过于溺爱,对沈晗霜没有任何好评价,他也能理解,只是在过后用自己的道理再教一遍儿子,他有耐心,沈晗霜也表示这是个无解的题,她会支持和理解他。
可这又何尝不让他对另一个女人心生愧疚。
沈晗霜的过往本就千疮百孔,无论是曾经的遭遇,还是和他在一起,她都是无辜的。可这样一个无辜的女人,却因为他的过往再次背负一些本不属于她的骂名。
这些事儿就像是一团乱麻,梁鸿不挣扎,生活中乱麻便越缠越多、越缠越紧。
然而物极必反,狗急了也跳墻。
一个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梁鸿不是圣人,心裏的痛苦积压多了,引爆时便是他天崩地裂。
梁鸿那天爆发了,与电话那头的前岳父岳母大吵一架,后来电话那头易主,是前妻的弟弟,他曾经的小舅子。前妻弟弟说话更是难听,吵到最后梁鸿甚至都想不起自己说了什么,大脑冲血得快炸掉,也是这时候变故突生,他气急攻心,两眼一黑倒了下去。
那天梁裴之是在家的,他在房间裏听着父亲破口大骂的声音,比六岁生日时吓得还要呆。他对一些话一知半解,但逐渐能听出来他爸在跟外公外婆他们吵架。他闷在房裏不敢出声,直到外面“扑通”一声,然后家裏什么声音都没了。
梁裴之小心地开门,就看见梁裴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小孩儿吓坏了,家裏又没人——这天正好是沈修南陪沈晗霜去医院覆查的日子。
好在梁裴之至少知道一些基础的常识,比如120是打给医院的。他慌慌张张地去捡他爸的手机想要打电话,就听见还没挂断的电话那头传来小舅舅和外公外婆的声音,他们说着他从没听过的恶毒语言,让梁裴之整个懵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又拨通120的。他对自己家的详细地址没往心裏记过,因为总有人接他回家。他只能说出小区的名字,这下不仅是他着急,对面的医护人员更着急。
但人命关天,医院还是迅速出动了救护车,一路上在电话裏不停地安抚小孩子,让他想办法把地址详尽到几楼几单元多少房门号。
梁鸿那一回可以说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如果不是家裏有人、梁裴之的机灵劲儿总算用对了地方,可能他就真的眼睛一闭再回不来了。
梁裴之也被这个变故搞得惶恐恍惚,后来梁鸿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让沈晗霜和沈修南暂时先离开病房,然后把他叫到床前,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
那也是梁鸿第一次明确地对儿子说,你不要再去外公外婆家。
这是纠正儿子的错误思想的第一步,还是真正背叛亡妻的第一步,梁鸿也答不上来了,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再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他只想尽快让那些扭曲恶毒的思想离儿子远一点、离他现在家庭远一点,越远越好。
梁裴之懵懵懂懂地哭着点头答应了。
然后梁鸿叫来沈修南:“带弟弟回家吧。阿南,这段时间……就辛苦你多操忙一下家裏的事情。”
沈修南点点头,温声:“我知道的,梁叔叔,你好好休息。”
少年垂眸去看身边不过刚长到他胯部的小男孩儿,男孩儿也抬头望向他。孩童的眼中还盛着泪水,抗拒和嫌恶也被水汽化开,像是铺满眼底,又像是难以聚焦。
他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只是等待。
片刻,男孩儿别开脑袋,抿着唇,手却抬起,抓住少年的袖口。
像是有些屈辱地,死死攥成拳。
沈修南领着他走出病房,在医院清冷的白炽光下,微微地笑起来。
他感到满意。
那团烂根,终于被挖掉。
大概剩下1-2章就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