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狠狠撞在门上,那本就歪斜的门板竟被他这拼命一撞直接撞开,连带着门框都松脱了不少。
他整个人摔出门外,跌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几只鬼爪擦着他的后背和腿脚掠过,抓破了衣衫,留下几道火辣辣的血痕,阴寒之气直往骨头里钻。
但他终究是冲出来了。
回头一看,那骷髅饿鬼已从柴房内扑出,青黑色的骨架在月光下更显狰狞,腹部一鼓一缩,发出“咕噜咕噜”瘆人的饥饿鸣响,幽绿鬼火死死锁定着他。
祝生肝胆俱裂,哪里还敢停留?
也顾不得身上疼痛,爬起来就跑!
他慌不择路,在这陌生的、迷宫般破败的慈济庵里横冲直撞。
身后的饿鬼发出愤怒的尖啸,紧追不舍,黑气缭绕的骨爪时而抓向他的后背,时而有阴风化作的绊索试图缠住他的脚踝。
祝生身上的淡蓝水膜早已黯淡,只剩胸口一点微光闪烁。
每每在危急时刻,便自行激发出一缕水汽,或是荡开鬼爪,或是驱散阴风,虽不能伤敌,却也屡屡救他于毫厘之间。
他跌跌撞撞,穿过荒草丛生的后院,撞翻了不知名的破坛烂罐,终于看到了来时那扇紧闭的庵门。
门!
生的希望!
他用尽最后力气,扑到门前,手忙脚乱地去拔那厚重的门闩。
“咔哒”一声,门闩落下。
就在他用力拉开门扉的刹那,身后腥风已至,饿鬼的骨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掏他的后心。
千钧一发!
祝生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滚出了庵门,摔在外面的青石街道上。几乎是同一时间,饿鬼的骨爪狠狠抓在了刚刚合拢的门板上!
“嗤啦——!”
坚硬的木制门板,竟被抓出几道深深的沟壑,木屑纷飞。
但,那饿鬼似乎极为忌惮门外的什么,或者受到某种限制,幽绿的鬼火在门内疯狂闪烁,发出不甘到极点的嘶嚎,却终究没有追出来。
祝生瘫在冰冷的街道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衣衫,与血污、尘土混在一起。
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开,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尤其是后背被抓伤的地方,更是传来刺骨的阴寒与剧痛。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慈济庵”的牌匾。
那三个字在昏暗的夜色里,竟隐隐透出一股血色的光泽,哪还有半分“慈济”之意?
他强撑着爬起来,不敢再看那仿佛张着巨口的庵门,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拖着伤躯,踉踉跄跄地朝着来时经过的、看起来稍微“正常”些的街道深处逃去。
夜色更深,万籁俱寂。
只有他仓皇的脚步声,和远处不知名野狗的吠叫,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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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中的金华城,依旧灰蒙蒙的。街道上开始有了些早起的行人,但个个神色麻木,步履匆忙。
祝生从一处角落醒来,腹中饥饿如火燎,头晕眼花。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来到了昨日进城时经过的那条主街。
街角,一家小小的粥铺刚刚开门,热气腾腾。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容和善的妇人正在擦拭桌椅。
食物的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抓住了祝生。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空无一物的钱袋,脚下却像生了根,挪不动步。
那妇人抬头看见他,见他书生打扮却衣衫褴褛、面色苍白地站在那儿,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同情的笑容。
“这位相公,可是要用早膳?进来坐吧,第一锅粥,稠着呢。”
祝生脸一红,窘迫道:“多谢大嫂,只是学生囊中实在羞涩。”
妇人摆摆手:“不妨事,一碗粥值当什么?看相公是读书人,定是赶考路上遭了难。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快进来喝碗热粥,暖暖身子。”
祝生心头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冰冷压抑的城中,竟还有如此善意。他不再推辞,深深一揖,道:“多谢大嫂,学生感激不尽!”
他走进粥铺,在一张干净的木桌旁坐下。
妇人很快端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还有一小碟腌菜。粥确实很稠,米香扑鼻。
祝生顾不得烫,小口小口却飞快地喝着。热粥下肚,一股暖流蔓延开来,驱散了夜里的寒意与惊惧,也暂时压下了饥饿。
“大嫂心善,必有福报。”
他由衷道。
妇人一边擦着邻桌,一边笑道:“什么福报不福报的,力所能及罢了。这世道,都不容易。”
她看了看祝生,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相公是外乡人吧?昨夜在哪儿歇的脚?”
祝生心中一动,想起慈济庵的遭遇,便道:“在城西一家叫‘慈济庵’的小庙借宿了一晚。”
妇人擦桌子的手顿了顿,脸色微变,迅速看了看左右,声音压得更低:“慈济庵?相公没遇到什么怪事吧?”
祝生心头一紧:“大嫂为何这么问?”
妇人凑近些,神色间带着几分后怕与神秘:“那地方,邪性!早几年就不是正经尼姑庵了。”
“听说里面的尼姑不干净,不是真修行人。夜里常有怪声,附近的人家都不敢靠近。也有像相公这样的路人去借宿,有的第二天就病倒了,胡言乱语,有的……干脆就没出来!”
祝生倒吸一口凉气。
“那官府不管吗?”
“管?”
妇人撇撇嘴,带着几分讥诮和无奈。
“官府?如今这世道,官府自己还顾不过来呢!城东李员外家闹狐仙,请了和尚道士都奈何不得。”
“城南乱葬岗夜夜鬼火,都没人敢去收殓。只要不明着出人命,谁管这些神神鬼鬼的事?”
她叹了口气,看着祝生苍白的脸,好心劝道:“相公,我看你是个好人。喝完粥,若是没什么要紧事,还是早些觅个实在去处。”
“投亲也好,做工也罢吧,互相照应着,人气儿总能旺些!”
祝生默然。
离开?他能去哪儿?
盘缠已尽,前路茫茫。
可留下?这金华城似乎比荒郊野岭的桃花江畔,更加危机四伏。
只不过这里的“鬼”,披着人皮,藏在街巷与庙宇的阴影里,谁也分不清你遇到的究竟是人,还是鬼?
忽然,祝生不由得想到了昨日的韩云,心中一动,若是与那位仙长同行,自己或可保全性命。
他紧了紧身上破旧的衣衫,迈开步子,瞅准一个方向,寻了过去。
至少,要先找到一处今日的落脚之地,再作打算。
在他身后,粥铺的妇人倚在门边,望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又是个不知深浅的读书种子,这世道,好人难活啊。”
她转身回店,眼中的狐狸竖瞳一闪而逝。
却没注意到,对面屋檐的阴影里,一双浑浊而贪婪的眼睛,正死死盯着祝生离去的方向,如同盯上了猎物的毒蛇。
那眼睛的主人,蜷缩在角落里,浑身脏污,赫然是昨日被祝生所救、又迅速逃走的那个老乞丐。
只是此刻,他的那双眼睛里,早已没了昨日的惊慌与哀求,只剩下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着饥饿与某种邪异渴望的光芒。
他伸出乌黑的舌头,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笑,慢慢挪动着身子,悄然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