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金华城浸泡在一种粘稠的黑暗中。
悦来客栈门口那两盏褪色的灯笼,在风里摇晃着,投下昏黄不定的光晕。
祝生站在“慈济庵”门前,夜风卷着寒意钻进他单薄的直裰。
老尼让开的门缝里,透出一股浓郁的、混杂着劣质檀香与陈年灰尘的气味,并不好闻,却奇异地让他紧绷的心弦松了一松。
“多谢师太慈悲!”
他再次躬身。
老尼依旧沉默,只微微颔首,待他侧身进去后,便合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闩门的声音在寂静的庵堂里格外清晰。
庵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狭小破败。正殿不过丈许见方,供着一尊掉了漆的观音像,面容模糊,油灯光线黯淡,勉强勾勒出慈悲的轮廓,却莫名显出几分凄冷。
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只有两三支线香燃着,青烟笔直上升,在昏暗的光线里如同僵直的魂魄。
“后头有间空着的柴房,还算干净,施主若不嫌弃,可暂歇一宿。”
老尼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只是庵中清苦,无有斋饭,清水倒有一瓢。”
“不敢嫌弃,有片瓦遮头,学生已是感激不尽。”祝生连忙道。
他腹中饥饿,但能有个安全去处,已是万幸。
老尼不再多言,佝偻着身子,引着他穿过正殿旁一条窄窄的、堆满杂物的过道。
尽头是一间低矮的屋子,门板歪斜,确实像是堆放柴草的地方。
推开门,一股干草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
屋内没有灯,只有从破窗棂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勉强能看见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草,角落里堆着些破烂家什。
“施主早些安歇吧。”
老尼说完,便转身,蹒跚着消失在过道的阴影里。
祝生摸索着走到干草堆边,和衣躺下。干草窸窣作响,带着尘土气,但比起江上的阴风和街头的露宿,已是天堂。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很快淹没了饥饿与惊悸,他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祝生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东西在碰他的脸。
冰凉,滑腻。
他猛地惊醒,睁开眼。
月光不知何时明亮了些,透过破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块。借着这点微光,他看见一张脸近在咫尺。
不是那枯槁的老尼。
那是一张女子的脸,年轻,甚至称得上秀美。
肌肤在月光下显得过分苍白,眉眼细长,嘴唇却红得妖异。
她穿着一袭宽大的灰色缁衣,但领口松散,露出一截同样苍白纤细的脖颈。
此刻,她正俯身凑近他,那只冰凉滑腻的手,刚刚从他的脸颊滑到颈边。
祝生浑身汗毛倒竖,想要惊呼,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身体也僵硬无比,动弹不得。
“小书生……”
女子开口,声音却与那老尼的嘶哑截然不同,柔腻甜糯,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魔力。
“夜里凉,怎么睡在这柴草堆里?让姐姐好生心疼。”
她说着,另一只手也抚了上来,指尖冰冷,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触感,缓缓向下,滑过祝生的胸膛。
“瞧你,衣衫单薄,定是饿了吧?”
她的红唇几乎贴到祝生的耳朵,吐气如兰,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陈年墓穴般的阴冷气息。
“姐姐这里有‘好东西’,给你吃,好不好?”
祝生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她。
月光下,这美尼的笑容愈发诡异,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出家人的慈悲或女子的妩媚?
只有一种难以掩饰的、近乎贪婪的饥渴,如同盯着唾手可得猎物的野兽。
他拼命挣扎,体内那股微弱的暖流再次出现,比之前更加清晰了一些,在胸口膻中穴的位置猛地一跳。
“嗯?”
美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抚摸他胸膛的手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随即,那贪婪之色更浓。
“好精纯的……水泽之气?不对,还有……龙韵?”
她低喃着,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天助我也!吞了你,我必能脱了这饿鬼形骸,重铸法体!”
她再不掩饰,那张秀美的脸孔瞬间扭曲,嘴巴猛地张开,越张越大。
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里面层层叠叠、尖锐如鲨的利齿,猩红的口腔内,滴落着粘稠的、散发恶臭的涎液。
与此同时,她身上那件宽大缁衣如同腐朽的树皮般片片剥落。
露出的不再是女子的身躯,而是一具皮包骨头、肋骨根根可数、腹部却诡异鼓胀的巨大骷髅骨架。
骨架呈青黑色,缭绕着浓郁的黑气,眼眶里燃烧着两团幽绿的鬼火。
这哪里是什么美尼,分明是一头饥饿了不知多少年月、早已化形的饿鬼!
饿鬼张开血盆大口,带着腥风,直朝祝生的头颅咬下!那架势,是要将他连皮带骨、连魂魄都一口吞尽。
生死关头,祝生胸中那点暖流轰然炸开。
并非多么磅礴的力量。
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亘古水泽深处的威严与纯净。
一股淡蓝色的、微带金光的水汽自他胸口喷薄而出,并未扩散,而是如同有灵性般,凝聚成一道薄薄的水膜。
瞬间覆盖了他全身,尤其是头颅和脖颈要害。
“嗤——!!!”
饿鬼的利齿狠狠啃咬在那层看似薄弱的水膜上,没有预料中血肉撕裂的声响,反而发出烙铁入水般的剧烈嗤响!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饿鬼口中爆发,它猛地向后弹开,撞在身后的土墙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只见它那啃中水膜的几颗尖利牙齿,竟然如同被强酸腐蚀般变得焦黑、软化,甚至崩碎了一小截。
啃咬处的下颌骨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痕,缭绕的黑气被那水汽一冲,消散了不少。
幽绿的鬼火在骷髅眼眶里疯狂跳动,充满了痛苦与骇然。
“神力?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饿鬼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与不甘。
它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体内竟藏着如此克制阴邪鬼物的力量。
趁此机会,祝生感觉身上的束缚陡然一松。
能动了!
他来不及细想,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几乎是连滚带爬,他手脚并用地从干草堆里挣脱出来,踉跄着冲向那扇歪斜的柴房门。
“想跑?!”
饿鬼虽受创,但凶性不减,见他要逃,鬼火大盛,鼓胀的腹部猛地收缩,喷出一大股粘稠腥臭的黑气,化作数只鬼爪,从四面八方抓向祝生。
祝生亡魂皆冒,不管不顾,埋头猛冲。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