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生喝完粥,又在城中游荡半日,依旧毫无韩云踪迹。
暮色再临,寒意更浓,他只得寻了个避风的屋檐角落,蜷缩着坐下。
白日里那碗热粥带来的暖意早已散尽,腹中空虚与身上伤痛交加,令他昏昏沉沉。
恍惚间,忽闻一阵窸窣声响,伴随着难以言喻的腐臭气味。
祝生勉强睁眼,只见昨日那被他“救下”的老乞丐,不知何时已凑到近前。
那张污秽不堪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感激或凄惶,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看待食物的光芒。
“你……”
祝生刚吐出一个字,脑后便遭重击!
剧痛与黑暗同时袭来,他只觉天旋地转,意识迅速沉沦。
模糊中,似乎听见一声尖锐的口哨,几道同样佝偻肮脏的身影从阴影里窜出,伴随着压抑而兴奋的“嘿嘿”低笑,七手八脚将他捆了个结实。
粗糙的绳索勒进皮肉,粗暴的拖拽让他仅存的意识更趋涣散。
————
再睁眼时,已是夜晚。
浓重的、混杂着霉烂、屎溺、烟火与某种肉类久煮怪异的臭味,率先冲入鼻腔。
祝生被捆在一根冰冷的、布满黏腻污垢的石柱上,动弹不得。
他费力地抬眼望去。
这是一处极为宽敞却破败不堪的大殿。高高的穹顶坍塌了小半,露出外面墨黑的天穹和几点惨淡的星子。
月光从破洞和残破的窗棂间漏下,在地上投出扭曲怪诞的光斑。
殿内蛛网尘封,神像倾颓。正中央原本应是高大威严的城隍爷塑像,如今只剩半边身子,彩漆剥落,露出里面枯黑的泥胎,空洞的眼眶漠然俯瞰着下方。
两侧的判官小鬼更是东倒西歪,或缺头断臂,或滚落在地,被厚厚的灰尘覆盖。
这里已非神圣庙宇,而是彻头彻尾的乞丐窝。
四处散落着破烂的草席、发黑的棉絮、残缺的瓦罐陶碗。
角落里,几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身影或坐或卧,眼神呆滞,对眼前一切漠不关心。
而在大殿中央,赫然架着一个巨大的、不知从何处搬来的瓦罐,下面柴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罐底,发出“噼啪”轻响。
罐内浑浊的液体“咕嘟咕嘟”剧烈翻滚着,不断冒出黄白色的泡沫,那股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肉食怪味正是从中散发出来。
火光照亮了一张张被饥饿和某种疯狂扭曲的面孔。
昨日那老乞丐就蹲在火堆旁,此刻正低着头,用一块脏污的磨刀石,“霍霍”地打磨着一柄锈迹斑斑、却隐隐透出寒光的剔骨尖刀。
刀刃与石头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下都仿佛刮在人的骨头上。
另有两个年纪相仿的乞丐,一个正往火里添柴,眼睛却直勾勾盯着瓦罐,喉咙不住滚动。
另一个则蹲在祝生不远处,咧着嘴,露出焦黄稀疏的牙齿,用一种打量待宰牲口的目光,上下扫视着被捆绑的祝生,偶尔伸出乌黑的舌头舔舔嘴唇。
“你们……想干什么?!”
祝生奋力挣扎,绳索却越勒越紧,他嘶声质问,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磨刀的老乞丐闻声抬起头。
火光映照下,他那双眼睛浑浊不堪,布满了赤红色的血丝,乱糟糟地纠缠着,透着一股子癫狂与贪婪。
他停下磨刀的动作,伸出乌黑的手指,试了试刀刃的锋利,满意的咂咂嘴,这才慢悠悠地转向祝生。
“干什么?”
老乞丐咧开嘴,笑容狰狞。
“小相公,看你细皮嫩肉的,这一身好皮囊,埋汰了可惜。正好借给俺们老哥几个……换顿饱腹!”
“哈哈哈哈!”
添柴和蹲守的两个乞丐同时爆发出沙哑疯狂的大笑。
笑声在破殿中回荡,激起阵阵阴风,吹得火苗摇曳不定,将那些歪斜的神像影子拉得老长,如同群魔乱舞。
祝生浑身冰凉,如坠冰窟。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那老乞丐,颤声道:“是、是你!昨日我…我还曾为你说话……”
“为我说话?”
老乞丐嗤笑一声,打断了他,那双赤丝乱系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愧意,只有赤裸裸的讥讽与理所当然的残忍。
“恩情?那值几个钱?能填饱肚子吗?”
他站起身,提着刀,一步步向祝生走来。刀刃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这世道,人吃人!昨日你能从那尼姑庵里逃出来,是你命大,有古怪。”
老乞丐的声音嘶哑低沉,如同夜枭:“可落到俺们手里,你那点古怪,顶个屁用!俺们只认这口肉!”
另外两个乞丐也狞笑着围了上来,一人按住祝生的肩膀,一人死死箍住他的双腿。
巨大的恐惧扼住了祝生的喉咙,他拼命扭动,却撼动不了分毫。
老乞丐已走到面前,那双癫狂的眼睛近在咫尺,混合着汗臭、体臭和血腥味的呼吸喷在他脸上。
冰冷的刀尖,抵上了他的咽喉。
“安心去吧,小相公。”
老乞丐咧嘴:“你这身皮肉,够俺们香好几天了!下辈子投胎,记得别再乱发善心,这世道,它不吃这套。”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沉,刀尖便要用力刺入。
祝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心中只余一片冰冷死寂的黑暗。
我命休矣!
然而——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
“噗。”
一声极轻极淡,仿佛气泡破裂,又仿佛清风拂过烛火的轻响。
紧接着,是几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闷哼,以及重物软倒尘埃的“扑通”声。
按住他的力量骤然消失。
祝生惊疑不定,睫毛颤抖着,缓缓睁开一道缝隙。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瘫倒的三具乞丐躯体。他们双目圆睁,脸上残留着狰狞与一丝未及转换的茫然,却已气息全无,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那柄锈迹斑斑的剔骨尖刀,跌落在脚边,刀刃上沾着一点泥灰。
破败阴森的城隍庙大殿,陷入一片死寂。
祝生猛地转头。
大殿门口,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一道青衫身影负手而立,衣袂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微微拂动,纤尘不染。
正是韩云。
他面上并无什么肃杀之气,反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仿佛看尽荒唐事的淡然笑意,目光落在惊魂未定、依旧被绑在石柱上的祝生身上。
“如何?”
韩云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丝玩味。
“这两日光景,过得可还精彩?”
祝生怔怔地望着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绑缚的绳索不知何时已寸寸断裂,滑落在地。
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冰冷污秽的地面上,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声破碎的、带着哽咽的嗬嗬声。
劫后余生的虚脱,连日积累的恐惧、饥饿、伤痛、疲惫,还有那一次次善意换来的背叛与杀戮……
万千情绪如同决堤洪水,终于冲垮了这个落魄书生的心防。
他瘫坐在那里,望着月光下那道青衫磊落的身影,一时竟不知是该嚎啕大哭,还是该放声大笑。
这短短两日,人间鬼蜮,魑魅人心,他算是尝遍了。
“仙……仙长……”
祝生终于挤出嘶哑的声音,带着哭腔与无尽的惶惑,问道:“为何会这样?学生自问未曾作恶,纵有愚善,亦无害人之心。”
“可这茶棚、江上、尼姑庵、乃至这城隍庙,步步杀机,处处鬼蜮,人心之毒,竟更胜妖邪!”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连日积压的恐惧、委屈、愤怒、不解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