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也未等嬴阴嫚开口,一旁端坐的始皇帝嬴政已先声开口,声线沉朗,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仪,却又含着几分温和:
“这件事朕已然应了阳滋,由她自己做主便是。皇后,便不必再催促阳滋了。”
听闻此言,皇后卫宛凝脸上的神色微微一顿,抬手轻扶了一下鬓边的赤金镶珠步摇,微微颔首应下。
只是那双温婉的眸子里,依旧凝着些许难以掩饰的担忧,眉尖也轻蹙着,终究还是放不下心来。
她轻启朱唇,声音柔缓却带着几分执拗:
“陛下所言虽是,可如今阳滋也已长大成人,细细算来,转眼便要二十又一,这般年岁,在寻常人家早已有了归宿,便是皇家公主,也已不算小了。”
这话字字句句皆是实情,容不得半分辩驳。
殿中暖阁里一时静了几分,只有炭盆里的银丝炭燃得噼啪轻响,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淡淡的龙涎香与兰芷香,在空气中缓缓漾开。
嬴阴嫚听到母亲这番话,心头也是猛地一怔,握着牌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面前的象牙骨牌上,竟一时有些失神。
是啊,自己穿越而来,到这大秦的宫阙之中,已然近九载光阴。
算上这具身体原本的年岁,如今的她,确实即将迎来二十一岁的生辰。
二十一岁,在这个时代,已是妥妥的大龄,早已过了女子婚嫁的最佳年岁。
她心中轻轻喟叹,恍然之间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肆意任性的少女,也不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年轻模样。
岁月辗转,时光磋磨,她早已在这大秦的宫墙之内,长成了一个沉稳成熟的女子,肩上扛着公主的身份,也藏着旁人不知的心事与思量。
她抬眼望去,目光掠过面前的案几,落在始皇帝嬴政的身上。
昔日那个英武勃发、鬓角乌黑的帝王,如今鬓边竟已染了许多霜白的发丝。
纵然依旧龙章凤姿,可岁月的痕迹,终究还是在他的容颜上刻下了印记。
再看向身侧的母亲卫宛凝,那曾经艳冠后宫的容颜,眼角也悄悄爬上了细密的鱼尾纹,笑起来时,纹路便会浅浅漾开,藏着时光的温柔与沧桑。
原来,岁月的流逝从不会偏袒任何人,无论是九五之尊的帝王,还是养尊处优的皇后,亦或是她这个带着后世灵魂的公主,都逃不过时光的雕琢,那些或深或浅的痕迹,刻在容颜上,也藏在岁月里。
嬴阴嫚望着卫宛凝眼中满含的期待与关切,心头微暖,终究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柔缓却带着坚定:
“母亲,此事女儿心中自有打算,您且放心便是。”
她刻意略过这个萦绕在心头的话题,抬手将手中的牌理了理,重新专注地打起牌来,指尖划过冰凉的象牙骨牌,动作利落干脆。
暖阁之中的沉闷气氛也随之散去,再次充满了欢声笑语,牌落的轻响、几人的笑语交织在一起,衬得这宫闱之中的日常,多了几分难得的温馨。
辰溪公主坐在暖阁一侧的梨花木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色的云锦披风,鬓边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未施粉黛的容颜清丽温婉。
她静悄悄的看着嬴政、卫宛凝与嬴阴嫚三人打牌,手中轻轻捻着一方绣着兰草的锦帕,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眉眼间皆是少女的柔和恬静,像一朵静静绽放的幽兰,不争不抢,只在一旁默默看着这阖家欢乐的模样,眼中满是温柔。
不多时,嬴阴嫚抬手打出一组牌,声音清脆:
“三带一。”
牌落的瞬间,她抬眼看向一旁的辰溪,笑意盈盈地开口问道:
“辰溪,你的婚事可是定下来了?又打算何时举行婚礼?”
坐在软榻上的辰溪听到姐姐忽然提及自己,尤其是说到婚事二字,素来温婉的少女顿时羞赧起来,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像晕开的胭脂,娇俏动人。
她慌忙垂下眼帘,指尖攥紧了手中的锦帕,连指尖都微微泛红,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少女的心事,本就如春日里的柳絮,飘忽不定,细腻又柔软,旁人本就难以揣测。
更何况辰溪早已过了及笄之年,正是情窦初开、年少慕艾的年纪,心中藏着淡淡的欢喜与憧憬,被人这般直白地提及婚事,自然是羞窘不已,满心的娇羞都写在了脸上。
见辰溪这般模样,卫宛凝忍不住轻笑起来,替她答道:
“为辰溪定下的,是蒙恬将军家的长子。那孩子如今也已有十七岁,虽说尚未行及冠之礼,可皇家与蒙家结亲,也不必过分拘泥于这些俗礼。”
“婚典的诸多细节,尚还在与蒙家商议,未曾敲定,不过这婚事,大致会定在明年夏日。”
明年夏日……
嬴阴嫚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字,脑海中当即浮现出蒙恬将军的模样。
蒙恬将军骁勇善战,忠君爱国,此番领兵北征匈奴,千里奔袭,收复失地,立下了赫赫功勋,为大秦拓土开疆,震慑北疆。
就在一个月前,蒙恬将军方才率军返回咸阳,接受始皇帝的封赏,一时之间,蒙家的声望更盛,成为了大秦朝堂之上炙手可热的世家。
而辰溪与蒙家长子的婚事,便是在蒙恬将军受封的那一日定下的。
这门婚事,于蒙家而言,是无上的荣耀,于大秦而言,是帝王对有功之臣的嘉奖与恩宠,也算是对蒙恬将军北征匈奴立下大功的一种赏赐。
毕竟,能与皇家结亲,是无数世家大族梦寐以求的荣耀。
大秦的公主,与后世诸多王朝的公主截然不同,从无那般声名狼藉、受人诟病的说法。
皆因始皇帝嬴政对自己的儿女管教甚严,自小便请了天下饱学之士教导,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皆要习诗书、明礼仪、知进退。
诸多公主,一个个都教养成了端庄温婉、知书达理的模样,言行举止皆合礼数,堪称天下女子的表率。
而像嬴阴嫚这般,性子跳脱、不拘小节,甚至带着几分异世洒脱的,在大秦的公主之中,已是独一份的意外了。
暖阁之中的牌局依旧在继续,象牙骨牌碰撞的轻响清脆悦耳。
就在嬴阴嫚刚理好手中的牌时,始皇帝嬴政忽然放下手中的牌,抬眼看向她,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
“对了,阳滋,你兄长扶苏这几日处理政事,做得如何?”
嬴阴嫚闻言,抬眼看向嬴政,眼中带着几分诧异,手中的牌顿在半空,笑着反问道:
“父皇为何突然问女儿这个?父皇乃大秦帝王,朝堂之上的大小事务,无一事能瞒过父皇,难道父皇竟不知兄长处理政事的情况?还是说,父皇其实对兄长的政事并不关注?”
她微微一顿,又道:
“更何况,若想知晓兄长处理政事的细节,询问朝堂之中辅佐兄长的诸位大臣,应当是最合适不过的,父皇何必来问女儿这个本就对政事不感兴趣的公主呢?”
嬴政闻言,朗声大笑,眼底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意,拿起手中的牌轻轻敲了敲案几:
“朕自然知晓扶苏处理政事的一举一动,不过是故意这般问你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