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维仲冬,十一月将尽,朔风渐烈,咸阳周遭的天地间已然浸满了刺骨的寒意。
往日里熙攘的郊野少了几分活气,连道旁的草木都敛了枝叶,在寒风中瑟缩着。
唯有那风卷着枯叶,在街巷与阡陌间打着旋儿,平添了几分冬日的萧索。
今年的夏日本是多晴少雨,日头烈烈悬于天际,田畴间的禾苗几欲枯槁,关中百姓皆心下惶惶,生怕一场大旱席卷而来,误了一年的生计。
所幸天遂人愿,就在旱情将成之际,几场甘霖接踵而至,淅淅沥沥润透了干裂的土地,也浇灭了百姓心头的焦灼。
这般天时眷顾,让秋日的秋收未曾受到半分影响,田垄间稻麦飘香,谷穗沉坠,家家粮仓渐满,大秦的千里沃野,皆是一派丰收的光景。
只是丰收的喜悦尚未完全散去,冬日的寒意便已悄然笼罩。
关中的百姓望着日渐凛冽的寒风,心底却免不了生出几分忐忑。
暗自思忖着,今年的冬日,是否会如同上一年那般,遭遇一场摧枯拉朽的寒冬?
上一年的寒潮来得猝不及防,朔风如刀,大雪封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寒意在骨血间钻营,彼时百姓猝不及防,多少人家缺衣少食,在寒风中苦苦挣扎。
这般记忆刻在心头,让世人面对今年的冬日,皆多了几分惴惴,前路未卜,无人能知这冬日的寒意,会烈到何种地步。
但这份未知的惶惑,并未出现在大秦朝堂之上。
自入秋以来,朝堂之上便已为冬日的备荒御寒之事反复商议。
始皇帝嬴政深知民生之重,更记着上一年寒潮之下,百姓的流离与困苦,故而一再叮嘱群臣,凡事当未雨绸缪,切不可再重蹈上一年的覆辙。
上一年虽然后期应对也算及时,开仓放粮、设棚施粥,竭力安抚百姓,但终究是事发之后才仓促行动,慢了太多,也晚了太多。
彼时寒潮肆虐日久,关中及周边诸郡,饿死冻死之人无算,不仅是民生之殇,更折损了大秦的国力,这般教训,嬴政与满朝文武皆刻在心头,不敢有半分懈怠。
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大秦铁骑北击匈奴,早已攻下了广袤无垠的北方草原,自下半年以来,朝廷更是对草原施行了真正的实际掌控,不再是昔日那般只做名义上的统领。
为了打通草原与中原的联结,那以水泥铺就的通衢大道,在草原归属大秦的第一时间,便已开始动工修建。
草原广袤无边,沃野千里,半年的时光,于这般天地而言不过弹指一瞬,修建的道路虽未能遍及草原各处,却也堪堪打通了几处关键要道,将草原之上富余的羊毛,借着这平坦的水泥大道,大规模地运入大秦腹地。
也正因如此,这一年的冬日,大秦的寻常百姓,也能寻到途径购得羊毛衣衫。
那羊毛纺成的布料虽不如丝绸那般柔滑,却胜在保暖性极佳,一件羊毛衣衫上身,便能抵挡住大半的寒风,于寻常百姓而言,便是冬日里最好的慰藉。
寻常人家添上一两件,便能让家中老人孩童免于寒风刺骨之苦,这在往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再加之有上一年寒潮的深刻教训,今年的大秦朝堂更是在政策之上多有倾斜,下旨鼓励天下百姓养殖鸡鸭牛羊等禽畜。
不仅能得肉蛋之食,更能取其毛发,或纺线,或制毡,皆可用来缝制取暖的衣物。
各地郡县皆奉旨而行,张贴告示,晓谕百姓,甚至有地方官亲自下乡,教百姓如何收集禽畜毛发,如何简单纺制,这般举措,让百姓备寒之事,又多了几分底气。
时光流转,转眼便入了深冬,朔风卷地而来,吹落了最后几片残叶,天地间一派萧瑟飘零之景。
世间万物,大多褪去了往日的色彩,或枯或黄,或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唯有那山间道旁的松树,四季常青,苍劲的枝干上凝着清寒,松针翠绿。
在一片枯黄与素白之间,为这冬日的天地点缀着些许鲜活的绿意,成了冬日里难得的一抹亮色。
除却那常青的松柏,田畴之间亦有一抹生机藏于其中。
那冬小麦已然破土,嫩苗青青,挨挨挤挤地铺在田地里,在寒风中倔强地生长着,迎着冬日的暖阳,吐露着勃勃生机,让这萧索的冬日,多了几分希望。
咸阳城外,一条官道之上,一辆装饰素雅却不失精致的马车正缓缓行着,车轮碾过平整的水泥路面,发出沉稳的轱辘声,车帘被风微微吹起一角,露出车内暖融融的光景。
车内燃着小小的炭炉,炉上温着热茶,袅袅热气氤氲,驱散了外头的寒意。
拂柳坐在车侧,一手扶着车栏,一手撩着车帘,望着外头的光景,脸上满是惊讶,转头对着身侧端坐的女子柔声说道:
“公主殿下,今年的冬日,竟比上一年温和许多,倒不甚冷呢!”
那端坐的女子正是大秦阳滋公主嬴阴嫚,她闻言抬眸,顺着拂柳的目光望向车外,眉眼间的淡淡忧思散了几分,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而马车之外,墨轻柔正牵着马缰,缓步走在一侧,听闻车内拂柳的话语,也笑着扬声应道:
“公主殿下不必如此忧虑,毕竟天道无常,并非每年的冬至,都会如上年那般,遭受到那般猛烈的寒潮肆虐。”
“寒潮”二字,本不是大秦原有的词汇,乃是由公主殿下口中传出,初时众人尚且不解其意。
待过上一年那场铺天盖地的严寒之后,再听这二字,只觉形容得恰如其分,入木三分,便也渐渐流传开来,成了朝野上下形容那场寒冬的专用之词,人人听之,皆能想起彼时的刺骨寒意。
因着今年的冬日较之往年温和不少,咸阳城外的官道之上,竟也比上一年此时热闹了许多,往来的百姓络绎不绝,少了几分冬日的沉寂,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要知道,古代的日子与现代不同,现代之时,即便冬日严寒,城中有暖炉,街巷有商铺,百姓亦有诸多事可做,诸多乐可寻。
而在这农耕文明的大秦,百姓皆靠天吃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冬日里天地萧瑟,漫山遍野皆是枯黄,田地里无活可做,家中的活计也寥寥无几,故而大多数百姓,便都闲了下来。
闲下来的日子,总需些乐事来消遣,于是便有许多人家,趁着天气尚算温和,阖家大小一同出城游玩,或漫步于郊野,或流连于河畔,赏那冬日的景致,享那阖家的欢愉。
官道之上,随处可见扶老携幼的百姓,孩童们追着跑着,手中拿着糖葫芦之类的小食,笑声清脆,在寒风中传得很远,让这萧索的冬日,多了几分暖意。
就连始皇帝嬴政,也难得得了几分清闲,带着皇后卫宛凝,驾临了兰池行宫。
这兰池行宫本是嬴政早年便赏赐给嬴阴嫚的居所,依水而建,风景绝佳,只是嬴阴嫚常年忙于朝堂与外事,甚少前来居住,故而这行宫之中,反倒成了嬴政时常前来休憩的地方。
如今大秦朝局安稳,公子扶苏已被立为太子,嬴政有意培养其理政能力,便将大多数的朝政之事都交予扶苏处理。
扶苏生性仁厚,又颇有才干,在朝中大臣的辅佐之下,将朝政处理得井井有条,极少有差错。
如此一来,嬴政便也松了口气,难得能从繁冗的政务中抽出身来,寻一处清静之地,享受片刻的天伦之乐。
除却那些关乎大秦国运、极难决策的重大之事,其余的朝堂庶务,皆由扶苏全权做主,嬴政只需偶尔过问一二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