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嬴阴嫚自草原归返咸阳,府中檐角的铜铃摇响的节奏,似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连带着府里的时光,也仿佛被秋风催着,倏忽便滑过了数月。
褪去了草原之上披甲领兵、枕戈待旦的急迫,也放下了初闻父皇身体有恙时星夜兼程的焦灼,她终是又拾回了大秦公主的悠闲日常,府中亭台水榭,廊下阶前,重又漾起了几分松弛的烟火气。
每日里晨起理妆,午后处置名下产业的账目,偶或在院中品茗观书,日子过得平淡自在,倒比从前在宫中拘着时,更添了几分舒心。
始皇帝嬴政的身体,经宫中一众医者悉心调治,倒也真的一日日好转过来。
晨起能临朝听政,午后也能在御花园中缓步散心,不复当初那番沉疴缠身的模样。
只是岁月不饶人,帝王纵有九五之尊,终究抵不过时光磋磨,即将五十,身体早已不复壮年时的健硕。
脊背微躬,步履也添了几分迟缓,纵是汤药滋补不断,也只能稳住身子,再难回到从前那般意气风发、临朝终日而不倦的状态了。
这一点,咸阳宫中上下皆知,只是无人敢轻易提及,唯有心底默默记着。
这日午后,暖阳透过窗棂,洒在厅中紫檀木的案几上,案上摆着新沏的清茶,氤氲的水汽绕着青瓷茶盏,散着淡淡的清香。
拂柳捧着厚厚的账册,轻步走进来,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又恭敬:
“公主殿下,奴婢核完了近半年的账目,如今殿下账上,存着金币十二万枚,银币一百零一万枚,铜币更是数不胜数,堆在府库中,几欲盈满。”
嬴阴嫚正倚在软榻上,手中翻着一卷农书,闻言抬眸,淡淡颔首。
这钱财,多是自己名下产业在这些年的积累收获,至于此次北征匈奴所获得的战利品,自然是一分没有带回。
说起拂柳,这半年随军出征,嬴阴嫚身边只带了亲兵,未曾带着这位自幼相伴的侍女。
归来那日,拂柳守在府门前,见着她的身影,当即红了眼眶,上前拉着她的衣袖,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垂泪。
那模样,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将数月来的思念与担忧,都化作了无声的泪水。
嬴阴嫚瞧着她这模样,心中软成一片,只得笑着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慰了许久,才将人哄得止住了泪水。
说起来,拂柳比自己还大上一岁,自记事起便陪在她身边,一同在宫中长大,主仆二人情同姐妹,早已超越了寻常的主仆界限。
这些日子,府中无事,嬴阴嫚也曾借着闲谈,试探着问过拂柳,想为她寻一个良人,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寻一个安稳的归宿。
毕竟嬴阴嫚心中清楚,自己前世本是男子,今生虽为大秦公主,可骨子里的认知从未改变。
在这男尊女卑的时代,自己恐怕终究只能孑然一身,守着这公主府,守着自己的心意。
可身边的人,她不愿耽误,尤其是拂柳,这般花容月貌,又温柔体贴,本应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而非一辈子困在公主府中,陪着自己终老。
可彼时拂柳听闻这话,当即敛了笑容,神色异常坚决,跪在地上,叩首道:
“殿下,奴婢自小跟着殿下,早已将殿下当作亲人,此生唯愿伴在殿下左右,伺候殿下起居,从未有过其他心思,还请殿下莫要再提此事。”
嬴阴嫚见她态度坚决,心中动容,却还是再三确认,问她是否真的想清楚,是否怕日后后悔。
可无论她问多少次,拂柳的回答始终如一,眼中的坚定,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到最后,嬴阴嫚也只得作罢,轻轻扶起她,拍了拍她的手,心中暗忖,此生有这般忠心如故的人相伴,也算不枉。
此刻听着拂柳报出的钱财数目,嬴阴嫚指尖轻叩案几,略一思索,便开口道:
“府中攒下的这些钱财,不必省着,大秦皇家慈善机构那边,可投入大多数,但凡能用得上的地方,尽管支用。”
她当初设立这慈善机构,本就是为了帮扶整个大秦的贫苦百姓,还有那些流离失所的孤儿寡母,如今府中家底丰厚,自然该往这上面多花些心思。
拂柳闻言,连忙点头,却又轻声提醒道:
“公主殿下,慈善机构那边自然是日日都在支用的,只是并非殿下说用便能随意用的。当初殿下亲自定下的那套规则与程序,殿下莫不是忘了?”
嬴阴嫚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抬手轻拍了一下额头,笑道:
“倒是我糊涂了,竟把这茬给忘了。”
当初她设立这大秦皇家慈善机构,特意参考了后世慈善机构的运营规则,怕的就是有人从中徇私舞弊,贪墨钱财,故而定下了重重规矩。
凡要接受帮扶的百姓,必先由机构的管事上门核查,确认其家境贫寒,确有困难,再层层上报,核实无误后,才能发放钱粮。
若是遇着灾荒之年,更是要派专人盯着钱粮的发放,一丝一毫都容不得差错。
也正是因为这般严格的规则,这慈善机构自设立以来,口碑极好,咸阳城中的百姓,无不对嬴阴嫚感念不已。
“既是如此,那这些钱财暂时没处用,便都投入到长安县去吧。”
嬴阴嫚略一思索,便有了决断。
长安县是她的食邑,那里的百姓皆是她的子民,将钱财投在那里,兴修水利,开垦良田,建学堂,设医馆,皆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也合情合理。
“诺!”
拂柳闻言,当即躬身应下,暗暗点头。
公主殿下将钱财投到自己的食邑,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她只需照着吩咐去办便是。
账目的事定下后,嬴阴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抬眸看向拂柳,状似随意地问道:
“对了,我离府前往草原的这半年多,咸阳城中,诸位兄长、公子的府中,可有什么动静?”
拂柳正低头收拾着案上的账册,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瞧着嬴阴嫚,眼中带着几分试探,轻声问道:
“公主殿下,您说的兄长,是指太子扶苏公子,还是其他的诸位公子?”
咸阳城中,始皇帝的子嗣众多,除了太子扶苏,还有将闾、公子高、胡亥等诸位公子,拂柳一时摸不准嬴阴嫚的心思,故而不敢随意作答。
嬴阴嫚放下茶盏,指尖摩挲着茶盏的边缘,淡淡道:
“无妨,便都说说吧,诸人的近况,一一讲来便是。”
她心中清楚,几个月前,父皇嬴政的身体突然抱恙,一度卧床不起,咸阳城中看似平静,暗地里必然早已风起云涌。
自古帝王身体有恙,便是各方势力角逐的开始,这一点,无论在哪个朝代,皆是如此。
从前的她,只是个不问政事的公主,一心只想着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朝堂上的纷争,各方势力的角逐,她从不愿去关注,也觉得与自己无关。
如今的她,虽是依旧是大秦公主,可这公主与从前的公主,早已是云泥之别。
只是她性子淡然,不屑于去掺和那些朝堂上的勾心斗角罢了,却也并非是一无所知。
拂柳见嬴阴嫚态度明确,便也不再迟疑,定了定神,缓缓开口道:
“那奴婢便先说说太子扶苏公子吧。如今扶苏公子已是太子,府中一切安稳。”
“自太子妃诞下一位小郡主后,府中便再无其他动静。在公主殿下尚未归返咸阳之前,皇后曾派人去太子府中,有意为太子公子纳一位侧妃,想着能为太子府添丁进口。”
拂柳的声音轻柔,将扶苏府中的情况缓缓道来。
嬴阴嫚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扶苏与太子妃成婚已有数年,如今只诞下一位女儿。
按照古代多子多福的观念,尤其是太子府,更是需要子嗣绵延,开枝散叶,太子妃在诞下长女后,理应尽快再怀上身孕才是。
可如今如此久过去,太子府中竟毫无动静,这倒是有些反常。
至于皇后想为扶苏纳侧妃,倒也在情理之中,皇后身为后宫之主,自然心系皇家子嗣。
扶苏身为太子,将来要继承大统,身后无子嗣支撑,终究是不妥。
只是扶苏这般直接拒绝,倒也符合他素来仁厚的性子,想来是心疼太子妃,不愿她心中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