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的晨雾尚未散尽,宫墙之内便已暗流涌动。
此前自王宫深处悄然传出的始皇帝陛下龙体违和、情势危急的消息,终究不过是一场牵动朝野的虚惊。
自阳滋公主自北境风尘仆仆返回咸阳,将边关军情与沿途见闻一一禀奏之后,转眼已过三月有余。
这三个多月里,咸阳城的文武百官,上至位列三公的勋贵重臣,下至各司曹的郎官属吏,无不悬着一颗心,翘首以盼着那位执掌天下的帝王再度出现在朝堂之上。
终于,在众人的殷殷期盼与惴惴不安中,始皇帝嬴政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了咸阳宫的视线之中。
只是,这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帝王,早已不复往日那般气吞山河、精力弥满的模样。
曾经的嬴政,即便昼夜不息地批阅奏章、运筹帷幄,眉宇间也始终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锐利与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有无尽的精力可供驱使,足以支撑他将整个大秦帝国的运转牢牢掌控在手中。
可如今,他的神色间却萦绕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浓重虚弱。
原本深邃如寒潭的眼眸,虽依旧藏着帝王的威仪,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灼灼光华,多了几分历经病痛后的疲惫与倦怠。
行走之间,步伐虽依旧沉稳,却再无从前的矫健迅疾,连抬手执笔、垂眸观奏的动作,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缓,仿佛每一次用力,都在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
政事的处理,更是与从前判若云泥。
昔日的始皇帝,可连日秉烛达旦,将天下郡县的奏疏一一批阅,事无巨细皆亲自决断,从不知疲倦为何物。
而今,他再也无法这般肆意操劳,每处理完一批政务,便需停下手中诸事,闭目养神。
或是由内侍搀扶着在殿内缓步走动片刻,每隔几个时辰,便要寻一处安静的偏殿好好休憩一番。
唯有如此,他那被病痛侵蚀的身体,才能勉强承受得住朝政的重压,不至于再度垮塌。
换而言之,始皇帝嬴政虽看似从六月那场突如其来的重疾中缓过神来,龙体已无性命之忧。
可实则早已不复巅峰时期的盛壮,身体的亏空与精力的损耗,已然让他再也无法如从前那般独揽朝纲、事必躬亲。
朝堂之上的权力格局,也因此悄然发生了偏移。
诸多繁杂的政务,始皇帝不再一一亲力亲为,而是更多地交由公子扶苏代为处理。
从郡县的钱粮奏报,到边关的军情传递,再到朝中官员的任免考核、律法的修订施行,大大小小的事务,皆先经扶苏之手梳理决断,再呈递到始皇帝面前御览。
如此一来,朝堂之上的风气也随之悄然改变。
文武百官在商议朝政、奏报事宜之时,不再像从前那般只知唯始皇帝之命是从,而是下意识地先向公子扶苏禀告,凡事皆先征询这位监国公子的意见。
扶苏的席位,也渐渐从殿中寻常公子之列,移至了靠近御座的东侧,其地位之尊崇,已然隐隐有了储君之相。
朝中的肱股之臣、世家勋贵,心中皆已明晰,这位素来以仁厚著称、又在监国期间展现出卓越才干的公子,已然成为了大秦未来最有可能的继承人。
而始皇帝嬴政,也并非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他虽卧病在床,却依旧时刻关注着朝堂的动向,看着扶苏有条不紊地处理朝政,看着百官对其日渐信服。
看着这位长子在一次次的政务磨砺中愈发成熟稳重,心中既有欣慰,亦有对国祚传承的考量。
他深知,自己的身体已然不堪重负,大秦帝国幅员辽阔,四海归一。
若不早日定下储君,一旦自己有何不测,偌大的帝国必将陷入动荡,诸子争位、权臣乱政的祸乱,绝非他所愿意见到。
于是,在身体稍稍好转,能够勉强支撑着召见重臣之后,始皇帝便第一时间召集了朝中的肱股之臣——丞相王绾、御史大夫冯劫、廷尉李斯。
以及几位镇守边关的老将与宗室元老,齐聚咸阳宫的偏殿,屏退左右,秘密商议起册立太子之事。
当“立储”二字自始皇帝口中缓缓道出时,殿内的重臣们无不心中剧震,随即又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与激动所填满。
大秦自一统六国、始皇帝登基以来,从未明确册立过太子,储位悬空,始终是悬在朝堂之上的一把利剑。
如今陛下主动提及立储,足以说明其身体状况已然堪忧,却也意味着,大秦的国祚传承,终于要尘埃落定。
而当众人从始皇帝的话语中,得知其属意的太子人选,正是监国多日、深得民心的公子扶苏时,殿内的文武百官心中更是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欣喜。
在他们眼中,如今的公子扶苏,早已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眉宇间已然有了帝王之相。
他秉性仁厚,却又不失决断之力;虽推崇儒术,却也深谙秦法之精髓,懂得宽严相济。
监国三月,他整顿吏治,体恤民情,安抚了因陛下重疾而惶惶不安的民心,更在北境之事上,与蒙恬将军默契配合,稳固了边防。
其治理国家的能力,已然从最初的生疏,变得愈发成熟老道,足以担当起守护大秦江山的重任。
立这样一位公子为太子,既是顺应天心,亦是合乎民意,大秦的未来,终于有了坚实的依托。
此次密议,虽无诏书昭告天下,却也让诸位重臣心中有了底,朝堂之上的氛围,也因此愈发安稳,百官各司其职,再无往日的惶惶不安,只等着始皇帝正式下诏,举行立储大典。
时光荏苒,转眼便至十月初。
咸阳城的天气已然转凉,秋风卷着落叶,掠过宫墙的飞檐,带着几分萧瑟之意。
十月的第一场大朝会,是大秦帝国每月最为隆重的朝会,天下郡县的重要奏报、朝中的重大决策,皆会在此朝会上商议定夺。
而这一日,咸阳宫的大殿之中,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多了几分肃穆,亦多了几分期待。
文武百官们天不亮便起身梳洗,身着整齐的朝服,怀揣着忐忑与激动,早早地等候在宫门外。
自七月始皇帝突发疾病,卧病在床,无法临朝以来,这三月有余的时间里,朝堂之事皆由公子扶苏主持,大朝会也多由扶苏代为主持,始皇帝的身影,已然许久未曾出现在这巍峨的咸阳殿中。
而今日,宫人们早早地便将御座擦拭得一尘不染,丹陛之上的红毯铺得平整,殿内的烛火燃得明亮,种种迹象都在昭示着——始皇帝陛下,今日将亲自主持朝会。
辰时三刻,宫门大开,文武百官按照爵位高低、官职大小,依次步入咸阳殿,分列于丹陛之下,左右两边站定。
殿内鸦雀无声,唯有衣料摩擦的轻响与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众人抬眼望向御座,心中皆在猜测,今日陛下亲至,究竟会有何等重要的事宜宣布。
而更让众人心中一动的是,今日的大殿之中,除了文武百官,还多了一群特殊的身影,始皇帝陛下的诸多公子,皆身着华服,静坐在殿侧的席位之上。
平日里,若非重大节庆,诸公子极少会一同出现在大朝会之上,今日这般齐聚一堂,显然是陛下特意安排。
再看御座之下,丹陛两侧,公子扶苏与阳滋公主,一左一右,端坐于特设的席位之上,位置尊崇,远超其他公子与宗室子弟。
扶苏身着青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神色沉稳,虽端坐不动,却自有一股雍容气度。
阳滋公主则身着华美的宫装,发髻高挽,珠翠环绕,眉眼间带着几分聪慧与从容,静静坐在一侧,目光平和地望着殿中众人。
众臣见此一幕,心中顿时了然,陛下今日召集诸公子,又让扶苏与阳滋公主位列御座两侧,显然是要宣布关乎国本的大事,而此事,十有八九便是立储!
此前陛下与重臣密议立扶苏为太子的消息,虽未明传,却也有几分风声传入百官耳中,今日这般阵仗,无疑是要将此事昭告天下。
“啪!”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