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正殿,丹陛之上,铜灯高燃,烛火煌煌映照着殿中列坐的文武百官。
殿顶藻井绘有星辰日月,与阶下丹墀的龙纹相衬,更显大秦朝堂的庄严肃穆。
公子扶苏身着玄色朝服,腰束玉带,正端坐于主位,眉宇间带着几分沉稳,又藏着一丝因父皇病重而添的凝重。
殿中众人皆敛声屏气,目光或落于扶苏,或凝于案上的舆图,今日朝议的核心,乃是北方新定的匈奴之地。
那片时常侵扰大清边境的草原,如今已尽入大秦版图,连匈奴王城头曼城,亦成了大秦北境的一座坚城。
扶苏抬手轻叩案几,打破殿中沉寂,声音清朗而沉稳:
“此前阳滋自北境送来文书,建言于草原全境设立漠北郡,仿中原之制,置令、丞、尉,以郡县之法统辖。”
“彼时父皇以草原初定,人心未附,未便遽然定议,故暂搁至今。”
他话音微顿,目光扫过阶下群臣,见众人皆颔首沉思,便又续道:
“然今时不同往日,匈奴主力已溃,头曼城为我所据,漠南漠北皆传大秦旌旗。”
“若不早日设郡划界,明定疆土,恐日久生变,令胡人复萌异心。”
“是以今日召诸卿共议,便是要将漠北郡之制,早日敲定,颁行北境,使万里草原,尽归大秦法统!”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嬴阴嫚坐于扶苏身侧,一身素色劲服,鬓边仅簪一支素玉簪。
她闻言微微颔首,当初上书建言设郡,本是审时度势之策,决策权终究在父皇嬴政手中。
只是如今父皇龙体欠安,朝政多由兄长扶苏主持,而扶苏素来信重她的见识,凡她所献之策,多会采纳,今日之事,想来也不会例外。
阶下百官,多是随始皇帝平定六国、拓土开疆的老臣,亦有新晋的能吏,皆曾参与过北击匈奴的朝议。
当初始皇帝亦曾与他们商议设郡之事,只是因细节未定,又兼嬴政偶感不适,便暂且搁置。
今日扶苏重提此事,众人心中早有腹稿,纷纷交头接耳,或捋须思索,或低声交换意见,殿中一时颇有议论之声。
少顷,一名身着青色朝服的官员自席位起身,趋步至殿中,躬身行礼道:
“臣,治粟内史属官冯敬,启禀扶苏公子!”
“臣以为,于北方草原设立漠北郡,乃固疆之良策,势在必行,且宜速行!如此一来,万里草原便在法理之上,永为大秦疆土,胡人纵有异心,亦无由而起!只是……”
他说到此处,语气微滞,神色间掠过一丝犹豫,抬眼看向扶苏,又瞥了瞥一旁的嬴阴嫚,似有难言之隐。
扶苏见状,温声鼓励道:
“冯卿但说无妨,朝堂议事,言者无罪,诸卿皆可各抒己见。”
冯敬闻言,定了定神,直起身来,朗声道:
“臣所虑者,乃是公主殿下文书中所提,欲册立归降之匈奴单于为漠北郡守,仅予其虚名,不掌实权。”
“臣以为,此举未免思虑欠周!匈奴乃蛮夷之族,性桀骜难驯,今虽兵败归降,然其心未必真服。”
“若以其单于为郡守,恐其借名号笼络旧部,暗中积蓄力量,他日若生变故,反为我大秦之患!”
“不如另择我大秦忠勇之吏,前往镇守,方为稳妥!”
此言一出,殿中议论之声稍歇,众人皆看向嬴阴嫚,想听听这位北征归来的公主如何回应。
未等嬴阴嫚开口,她身侧一名身着绯色朝服的老臣便已起身,乃是曾任北地郡太守、熟知边事的王绾。
王绾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他缓步出列,对着扶苏与嬴阴嫚各自行礼,而后沉声道:
“冯敬之言,虽有道理,却未及长远。公主殿下此策,方是安边之至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声音铿锵有力:
“我大秦虽大破匈奴,然草原广袤,胡人部落散居,若一味以武力压制,必致疲于奔命。”
“今单于归降,若我大秦拒之,反而逼其旧部复叛。”
“若予其虚名郡守,示以信任,令其安抚部落,胡人见首领尚归服大秦,自会安心归附。”
“且郡守之印信、兵权、财权,皆由我大秦派去的长史、都尉执掌,单于不过空有其名,何患之有?”
“此乃以夷制夷、恩威并施之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王绾话音刚落,又有一名武将出列,他抱拳道:“所言极是!如今草原部落多有不愿再战者,只是慑于单于之令,不得不从。”
“今若以单于为郡守,令其传谕各部,归降者免罪,愿迁中原者予田宅,愿留草原者归郡县管辖,必能令北境安定!”
殿中群臣闻言,纷纷点头称是,冯敬亦面露恍然之色,对着嬴阴嫚拱手道:
“公主殿下深谋远虑,臣不及也,方才妄言,还望恕罪。”
嬴阴嫚淡淡一笑,摆了摆手:
“冯卿亦是为国忧心,何罪之有?朝堂议事,本就该各抒己见,方能定出良策。”
扶苏见众人皆认同此策,心中大喜,便道:
“既然诸卿皆以为然,那便依阳滋所言,册立归降之匈奴单于为漠北郡守,虚其位,实我权。接下来,便议一议漠北郡的具体治理之法。”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愈发热烈,百官纷纷出列建言,皆因此前对草原之事多有了解,所言皆切中要害。
有掌管工程的将作少府出列道:
“公子,治理草原,首在交通!”
“草原辽阔,无山川之险,亦无道路之通,消息传递迟缓,政令难行。”
“臣以为,当招募民夫,以头曼城为中心,修筑驰道,东连辽东,西通西域,南接九原郡,四通八达,如此方能使北境与中原声息相通,一旦有警,朝发夕至!”
又有博士官出列,拱手道:
“公子,臣以为,治理蛮夷,当以文化为先。”
“胡人不知礼义,不习文字,若仅以武力统之,终非长久之计。”
“可择选我大秦通雅语、知诗书的士人,前往漠北郡,设立学宫,教导胡人子弟习大秦雅言,读《诗》《书》,知君臣之礼、上下之分。”
“时日一久,胡人自会向往大秦文化,心向中原,北境方可长治久安!”
另有治粟内史的属官建言:
“草原之地,宜牧不宜农,然胡人逐水草而居,无定所,易生乱。”
“可令其划分牧场,定其居所,登记户籍,仿中原之制,编为什伍,设里正、亭长管辖。”
“同时,迁中原罪吏、贫农前往漠北,开垦荒地,推广农耕,以农辅牧,既充实北境,又可监控胡人,一举两得!”
还有掌管刑狱的廷尉属官道:
“漠北郡初立,当颁行秦法,令胡人知法畏法。凡有作乱者,严惩不贷;凡有归善者,予以奖赏。赏罚分明,方能令行禁止!”
百官各抒己见,或言交通,或言教化,或言农耕,或言刑律,皆围绕漠北郡的治理展开,殿中议论之声不绝于耳,却无一人喧哗,尽显大秦朝堂的有序与高效。
扶苏端坐主位,时而颔首,时而追问,将众人所言一一记下,偶尔亦会提出自己的见解,与群臣商议。
嬴阴嫚坐在一旁,听着众人的议论,心中却并无多少兴致。
这些朝堂之上的琐碎政务,远不如北征沙场的金戈铁马来得痛快。
她本就不喜这些繁文缛节,若非兄长主持朝政,需她从旁协助,她早已回到自己的宫苑,或是去探望父皇了。
见朝议已入正轨,诸事皆有头绪,嬴阴嫚便侧过身,对着扶苏微微颔首,示意自己先行告退。
扶苏会意,点了点头,低声道:
“阳滋若乏,便先退下吧,此处有我即可。”
嬴阴嫚不再多言,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对着扶苏微微一礼,便转身缓步走出大殿。
殿外阳光正好,洒在宫道之上,映得两旁的松柏愈发青翠。
她深吸了一口宫外的新鲜空气,只觉殿中沉闷之气一扫而空,心中畅快了许多。
刚走出殿门数步,一名身着青衫的宫女便匆匆迎了上来,见了嬴阴嫚,连忙屈膝行礼,声音恭敬而轻柔:
“奴婢拜见阳滋公主殿下!皇后遣奴婢前来,请公主殿下前往一见。”
嬴阴嫚闻言,脚步微顿。
皇后卫宛凝,乃是父皇的正妻,也是她与华葶的生母。
如今父皇病重,皇后心中定然悲痛不已,只是碍于身份,不能轻易流露。她心中一软,点了点头:
“本公主知道了,前面带路吧。”
宫女应了一声,起身在前引路。
嬴阴嫚跟在其后,沿着宫道向后宫走去。
宫道两旁,宫女侍者往来穿梭,皆步履轻盈,不敢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