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阴嫚立在始皇帝的寝殿之内,心头翻涌着一股难以排遣的困惑,如浓雾般层层裹住思绪,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按照她所熟知的历史轨迹,始皇帝嬴政本应还有两三年的光阴,才会在东巡途中骤然崩逝,走完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可如今,这位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千古一帝,竟先一步沉疴缠身,病危榻上,寿数竟比史书记载的还要短上几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了她心中的布局以及计划,原本一副胜券在握的自己,此刻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了。
也让她对自己穿越而来所引发的历史偏移,生出了深深的不安与不解。
寝殿内,药香浓郁得化不开,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郁气息,萦绕在鼻尖。
龙榻之上,始皇帝嬴政双目紧闭,再次沉沉睡去。
他的面容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往日里那睥睨天下的威严与锐利,此刻都被病痛消磨殆尽,只剩下几分疲惫与虚弱。
可即便如此,嬴阴嫚依旧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沉凝如岳的精气神,仍牢牢凝聚在他枯瘦的身躯之中,未曾完全消散,仿佛是这位帝王骨子里的倔强,在与病魔做着最后的抗争。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下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只能等待医者的精心诊治,等待始皇帝嬴政的慢慢静养,期盼着这位大秦的支柱,能熬过此劫,缓缓好转。
脚步放得极轻,几乎不发出半点声响,她缓缓转身,退出了寝殿。
门外侍立的宦官见状,连忙躬身上前,双手轻抬,小心翼翼地合上了沉重的殿门,隔绝了内外的景象,也将那股压抑的气息暂时挡在了身后。
嬴阴嫚刚转过身,目光一抬,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沿着宫道缓步走来。
青灰色的朝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面容虽带着几分连日操劳的疲惫,却依旧难掩温润儒雅的气质,只是唇下新蓄的短须,为他添了几分沉稳与成熟,褪去了往日里少年公子的青涩与柔和。
正是公子扶苏。
公子扶苏正是前来寻找自己的这位妹妹的,看到自己的妹妹已经看完了父皇,随即被浓浓的惊喜与关切取代,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唤道:“阳滋!”
“兄长。”
嬴阴嫚轻声应道,望着眼前这位长兄,心中也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
自她领兵北击匈奴、拓土草原以来,兄妹二人已是许久未见,如今重逢,竟是在如此令人忧心的情境之下,难免让人唏嘘。
“你何时回来的?为何事先没有传信告知?”
扶苏上前一步,目光上下仔细打量着她,见她一身戎装未卸,风尘仆仆,眉宇间的担忧更甚,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的询问,生怕她在途中遭遇了什么不测。
嬴阴嫚微微垂眸,语气带着一丝歉意:
“连夜赶回的。听闻父皇染疾,心中焦灼万分,便星夜兼程,未曾来得及提前知会兄长,还望兄长勿怪。”
她心中清楚,如今扶苏暂代国政,主持朝局,边关大将擅自离开驻地,未奉诏返回京师,于理不合,于律有亏。
即便是她这位手握重兵的公主,也需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更需顾及兄长的处境,不能让他为难。
扶苏自然明白其中的关节,知晓她是孝心切切,情难自已,当即摆了摆手,温声道:
“无妨,父皇病重,你心中焦急,也是人之常情,为兄怎会怪你。”
说罢,他环顾四周,见此处人多眼杂,往来宫人与侍卫络绎不绝,并非说话之地,便低声道:
“此处不便,我们移步再说。”
二人并肩而行,沿着青石铺就的宫道缓缓前行,刻意避开了往来的人群,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彼此能够听清。
“父皇是在半月前,肺疾骤然加重,喘息之间,痛苦不堪,连用膳都变得困难。”
扶苏的语气低沉下来,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忧色,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太医令携众太医轮番诊治,施针用药,虽勉强稳住了病情,让他能稍作安歇,却也只能治标,无法根除,只能这般慢慢静养,静待转机。”
嬴阴嫚沉默着,脚下的步伐微微一顿,心中的疑云更重,如乱麻般纠缠不清。
她知道,自她来到这个时代,凭借着超越千年的见识与手段,助大秦北击匈奴,内修政理,国力蒸蒸日上,早已与原本的历史轨迹大相径庭,可谓是天翻地覆。
可她一直以为,自己的改变是向好的方向,是让大秦更加强盛,让百姓更加安稳。
可始皇帝的寿命,为何反而缩短了?
这并非她所愿见的改变,甚至可以说是朝着最坏的方向偏移。
难道历史的惯性,竟如此强大,即便她奋力扭转,最终还是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归既定的轨道?
还是说,她的到来,无意间触动了某种她无法掌控的因果,才导致了这般变故?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她轻轻叹了口气,心中纵然有万般不解与不甘,眼下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走一步看一步,再做打算。
二人一路沉默,气氛略显凝重,片刻后,扶苏才又开口,打破了沉寂,说起了这半年来咸阳的局势与朝中琐事,试图缓和这份压抑。
“自你领兵出征,横扫草原,将广袤的漠南漠北尽入大秦版图,至今不过半载时光。”
“这半年里,咸阳城倒也安稳,并无大事发生,朝政有序,百姓安居,倒也算是太平。”
扶苏的语气稍缓,带着一丝欣慰。
“只是今年以来,关中及中原各地,雨水稀少,至今未下过几场透雨,照此下去,恐怕会是一场大旱。”
“旱灾?”
嬴阴嫚闻言,眉头微蹙,心中的凝重又添了几分。
去年冬日,大秦刚刚经历了一场罕见的雪灾,冻死冻伤不少牲畜,也压垮了不少民房,虽经朝廷及时赈济,未酿成大祸,但也损耗了不少国力,让百姓的日子本就艰难了几分。
如今雪灾刚过,又要面临旱灾,可谓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祸不单行。
不过她并未太过意外。
天道循环,盛极而衰,大秦在过去的六七年里,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国力飞速发展,几乎没有遇到大的天灾人祸,百姓安居乐业,国库日渐充盈。
如今,也该是大自然降下考验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