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咸阳城日新月异的气象,秦王宫却仿佛凝固在时光里,始终保持着那份亘古不变的威严与挺拔。
重楼高耸,飞檐凌空,露台错落,整座宫城在天光下更显肃穆。
此刻,巍峨的大殿内气氛凝重,往日始皇帝嬴政端坐的龙椅上空无一人。
唯有公子扶苏,静坐在王座侧首,正低头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处理繁杂政事。
阶下,丞相李斯及一众朝臣亦各据席位,埋首公务,殿内只闻竹简翻动的沙沙之声。
忽闻殿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一名内侍神色惶急,快步趋入,跪地叩首道:
“启禀扶苏公子,阳滋公主……阳滋公主回来了!”
“嗯?你说什么?”
正凝神批阅的扶苏闻言,猛地抬首,眉宇间满是错愕,似是一时未能听清。
待内侍战战兢兢地重复一遍,扶苏脸上的错愕瞬间转为震惊,手中的笔杆几欲脱手。
“妹妹回来了?”
他失声低呼,“为何事先毫无消息传报?怎会突然返回咸阳?”
惊疑之色在他脸上交织,片刻后,他强自按捺住心绪,沉声追问:
“她此刻身在何处?”
“回公子,公主已入王宫,正往陛下寝宫而去……”
“什么!”
这一句如惊雷炸响,扶苏猛地站起身,袍角带起一阵风。
阶下的李斯等人亦纷纷停笔抬头,眉头紧蹙,目光中各怀思虑,却无人敢多言。
扶苏再也坐不住,将手中竹简一搁,大步便往外走,只留下满殿朝臣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另一边,嬴阴嫚踏在熟悉的宫道上,目光扫过两侧斑驳的宫墙与熟悉的殿宇,心中却无半分怀旧之意,只一心想尽快见到父皇,探知他的真实状况。
早在入城之时,她便已接到萧何密报:始皇帝已有多日未曾临朝,朝政皆由公子扶苏代为主持,对外只称陛下在寝宫静养。
其中隐情,她心中已然有数。因此她未去别处,径直朝着嬴政的寝宫而来。
“参见公主殿下!”
“公主万安!”
沿途宫娥、内侍、甲士见她归来,无不躬身行礼,声息恭敬。
嬴阴嫚目不斜视,一路直行,直至寝宫宫苑之外,却被守门内侍伸手拦住。
“公主殿下,陛下正在静养,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还请公主留步。”
那内侍虽认出她是阳滋公主,脸上难掩惧色,却仍硬着头皮恪守职责,不肯放行。
“让开!本公主要见父皇!”
嬴阴嫚语气冷冽,不容置喙。
内侍见她一身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自北方草原征战半年所积的凛冽杀气,心中更是惶恐,却依旧咬牙道:
“公主恕罪,奴才不敢违旨……”
嬴阴嫚眉峰一蹙,正欲开口,宫苑内已有人慌慌张张奔出,连声高呼:
“公主息怒!公主息怒!”
来者正是中车府令赵高。
数月不见,他身形愈发富态,此刻跑得气喘吁吁,来到近前便躬身行礼,满脸堆笑:
“公主殿下,陛下早有严旨,任何人不得入内惊扰,还望公主体谅我们的难处。”
嬴阴嫚面无表情,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开口问道:
“父皇究竟所患何病?”
赵高躬身答道:“回公主,陛下乃是肺疾缠身,咳喘不止,故而需要静养。”
肺疾?
嬴阴嫚心中一沉。
这个时代医术有限,凡肺部不适,皆笼统归为肺疾,难以细辨。
但结合此前种种迹象,她心中已然有数。
嬴政所患,应是支气管炎,且已日渐深重,才会到了无法临朝的地步。
她曾亲手熬制枇杷露,本想为他缓解咳喘之苦,如今看来,终究是杯水车薪。
她不知史书中的嬴政暴毙前是否有这般明显的病兆,但在此时此地,父皇的身体确确实实已亮起红灯。
无论如何,她必须亲眼一见,方能安心。
心念及此,她不再多言,抬脚便往宫内闯。
“公主!公主不可!”
赵高见状,急忙横身拦在门前,既不敢真的动手阻拦,又不敢放她入内,只得死死堵住去路。
嬴阴嫚看着他,眸色微冷。
她心中清楚,历史上的赵高是倾覆大秦的元凶巨恶,奸佞之极。
但在这个时空,因她的干预,赵高至今仍只是个谨守本分的内侍,并无出格之举,是以她一直未曾动他。
可今日……
“本公主知你是遵旨行事,不为难你。”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但今日,也只能让你受些皮肉之苦了。”
话音未落,她伸出素白纤细的手,一把攥住赵高的衣领,手腕微沉,竟轻描淡写地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随即往后一甩。
“啊!”
赵高发出一声惊叫,肥胖的身躯如断线风筝般被甩了出去,重重摔在宫道上,又滑出数米之远,虽未重伤,却也擦破了皮肉,疼得龇牙咧嘴。
周围守门的甲士、内侍见此一幕,尽皆目瞪口呆,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谁也未曾想到,这位久在边关征战的公主,竟有如此惊人的气力。
赵高摔得七荤八素,却哪里还顾得上疼痛,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撑起,一边揉着腰,一边跌跌撞撞地追上去,嘶声喊道:
“公主!公主留步啊!”
嬴阴嫚却已头也不回地踏入了宫苑之内,只留下赵高在身后徒劳地追赶。
宫苑之内,草木依旧,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沉寂。
往日里往来穿梭的内侍宫娥不见踪影,唯有几名甲士肃立在廊下,见她闯入,虽面露惊惶,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谁都知道,这位阳滋公主不仅深得陛下宠爱,更在北方立下赫赫战功,手握兵权,威势极重,绝非寻常公主可比。
嬴阴嫚步履匆匆,径直朝着寝宫正殿而去。
越靠近殿门,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药味便愈发浓郁,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让她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守在殿门外的两名内侍见她走来,脸色煞白,跪地叩首,却不敢言语,更不敢阻拦。
嬴阴嫚脚步未停,伸手便推开了殿门。
“吱呀……”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发出一声悠长的闷响,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殿内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偌大的空间,更显压抑。
空气中药味更重,还夹杂着一丝久未通风的沉闷气息。
嬴阴嫚抬眼望去,只见宽大的龙床上,锦被高隆,一个身形消瘦的人静静躺在其中,呼吸微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粗重的杂音,听来令人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