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是她的父皇,横扫六国、一统天下的始皇帝嬴政。
可此刻,他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雄姿英发、威严盖世?
只剩下一副被病痛折磨得孱弱不堪的身躯,连睁眼的力气都似已耗尽。
嬴阴嫚的心猛地一揪,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一步步走到床边。
她俯身,看着父皇苍白憔悴的面容,眼角的皱纹深如沟壑,嘴唇干裂,呼吸间带着明显的咳喘之音,每一次起伏都显得极为艰难。
往日里那双锐利如鹰隼、能洞穿人心的眼眸,此刻紧闭着,只剩下疲惫与痛苦。
“父皇……”
她轻声唤道,声音微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床上的人似乎听到了呼唤,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却未能睁开眼,只是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低喘,带着痛苦的意味。
嬴阴嫚心中一痛,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微凉,并无高热,却也绝非康健之态。
她又仔细听了听他的呼吸,咳喘之声连绵不绝,肺部似有痰堵,每一次吸气都极为费力。
她知道,这支气管炎若再拖延下去,极可能引发更严重的病症,甚至危及性命。
以这个时代的医术,根本无法根治,只能靠汤药慢慢调理,可父皇如今连进食汤药都已困难,又如何能撑得住?
想起自己此前送来的枇杷露,虽能暂时缓解咳喘,却治标不治本,终究挡不住病情的恶化。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她虽来自后世,知晓许多医理,可在这缺医少药的时代,许多现代疗法根本无法实现,纵有万般知识,也难以施展。
“父皇……”
她再次轻声呼唤,眼中满是焦灼,“女儿回来了,您醒醒……”
或许是她的声音太过熟悉,或许是心中的执念支撑,床上的嬴政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曾经威震天下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浑浊而疲惫,目光涣散地扫过殿内,许久才聚焦在床边的身影上。
“阴嫚……?”
他声音沙哑干涩,几乎不成调,带着难以置信的疑惑,“你……你回来了?”
“是,父皇,女儿回来了。”
嬴阴嫚连忙握住他枯瘦的手,入手冰凉,心中更是酸涩,“女儿不孝,让您受苦了。”
嬴政看着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被浓重的疲惫覆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先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喘。
“咳咳……咳……”
他猛地咳嗽起来,身子剧烈颤抖,脸色涨得通红,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呼吸也瞬间变得急促。
“父皇!”
嬴阴嫚大惊,连忙伸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心中又急又痛。
好一会儿,咳喘才渐渐平息,嬴政虚弱地靠在床头,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愈发苍白。
“朕……朕没事……”
他摆了摆手,声音微弱,“只是……老毛病了……”
“什么老毛病!”
嬴阴嫚忍不住开口,语气中更多的却是担忧,“父皇,您这肺疾已如此严重,为何不早传消息给女儿?女儿若知道您病成这样,绝不会在北方耽搁半分!”
嬴政看着她,眼中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朕……朕不想让你担心……你在北方……镇守边关,重任在肩……岂能因朕的病体……分心……”
“边关再重要,也比不上父皇的身体安康重要!”
嬴阴嫚语气坚定,“若父皇有何不测,女儿守得住边关,又有何用?”
嬴政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与急切,心中微动,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道:
“你……你长大了……不再是当年那个……跟在朕身后的小丫头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还有一丝欣慰。
他这个女儿,自小便与众不同,聪慧果敢,远超寻常皇子,后来更是主动请命前往北方,镇守边关,抗击匈奴,立下赫赫战功,成为大秦最坚实的北方屏障。
只是他未曾想到,再见到她时,自己竟已病弱至此。
“父皇,您先别说话,好好歇息。”
嬴阴嫚扶着他缓缓躺下,为他掖好被角,“女儿这就去传医者,再为您熬制汤药,定要将您的病治好。”
说着,她便要起身,却被嬴政一把拉住了手。
“不必了……”
嬴政摇了摇头,眼中带着一丝明悟,“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医者已说,最需要的是静养……不必再折腾了……”
“父皇!”
嬴阴嫚心中一急,“这肺疾,的确只要悉心调理,但定会好转的!女儿有办法,一定有办法!”
她不愿接受这个事实,更不能接受父皇就此离去。
大秦的江山,刚刚一统不久,百废待兴,若父皇此时驾崩,朝局必定动荡,诸子争位,天下大乱,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嬴政看着她激动的模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眼中露出一丝温和,道:
“阴嫚,朕知道你有心……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朕这一生,横扫六国,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修驰道,开疆拓土,威加海内……足矣……”
他的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俯瞰天下的豪迈,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的岁月。
只是这份豪迈,此刻却更添了几分英雄迟暮的悲凉。
嬴政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却还是缓缓道:
“天下……天下终究是要交给后人的……扶苏……扶苏仁厚,虽有些优柔寡断,却心地善良,能体恤百姓……你……你要多帮他……稳住朝局……守护好大秦的江山……”
他顿了顿,又道:
“赵高……赵高虽有些小聪明,却忠心可用……李斯……李斯有才,却过于看重权位……你要……你要制衡好他们……”
他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仿佛在交代后事,每一句话都带着对大秦江山的牵挂,对子女的放心不下。
嬴阴嫚听着,心中悲痛万分,却只能强忍着泪水,点头道:
“女儿记住了,女儿定会辅佐兄长,稳住朝局,守护好大秦,绝不让父皇失望。”
嬴政看着她,眼中露出一丝欣慰,缓缓闭上了眼,声音愈发微弱:
“好……好……朕……朕累了……想歇会儿……”
话音落下,他便再次陷入了昏睡,呼吸依旧粗重,却平稳了些许。
嬴阴嫚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也不多了。
她必须尽快做好准备,稳住朝局,防备一切可能出现的变数。
而她,作为父皇最宠爱的公主,手握兵权,又有北方军功在身,必须扛起这份责任,守护好大秦的江山,守护好父皇一生的心血。
她轻轻为父皇拭去额角的冷汗,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她都绝不会退缩。
殿外,赵高跌跌撞撞地追了进来,看到嬴阴嫚坐在床边,嬴政已然昏睡,不敢再出声,只是跪在殿外,瑟瑟发抖,心中既惧且怕,却又不敢离去。
廊下的甲士内侍依旧肃立,大气不敢出,整座寝宫,乃至整座秦王宫,都笼罩在一种压抑而凝重的气氛之中。
咸阳城的风云,已然暗涌。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便在这座寂静的寝宫之内,在这位病弱的帝王,与这位归来的公主身上。
嬴阴嫚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最后落在父皇昏睡的面容上,眸色冷冽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