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较诸往昔,更显一派熙攘繁华之象。
城东驰道,乃通东方诸郡之要衢,此间车辚马萧,行旅往来如织,摩肩接踵,喧嚷之声此起彼伏,生生将这大秦帝都的东隅,烘得热气腾腾。
自六国归秦,天下一统,岁月经年,大秦的黎庶心中,那所谓秦人、燕人、赵人、齐人的疆界隔阂,早已如潮水退去,日渐淡薄。
如今无论乡野村夫,还是城邑商贾,皆欣然自称为秦人,那份刻入骨髓的归属感,凝作了对大秦滚烫的向心力,在四海八荒之间,稳稳扎了根。
但凡茶余饭后谈及大秦,谈及始皇帝的治世,百姓们脸上便会漾开由衷的崇敬,眉眼间皆是实打实的心悦诚服。
只因大秦予他们的恩惠,从非虚言空诺,而是桩桩件件落在实处,暖在心头的福祉。
不必说郡县之间贯通的驰道,不必说河渠疏浚带来的沃野,单是那修到村口巷尾的水泥平路,让往来行旅不再受泥泞之苦。
官署遣人帮着贫户修缮倾颓的屋舍,让寒士有瓦遮头,便足够让寻常百姓感恩戴德。
更遑论轻徭薄赋之后,田中庄稼岁岁丰稔,仓廪渐实,衣食无忧,较之战国乱世里朝不保夕的日子,已是云泥之别。
时值仲夏,骄阳似火,悬于天际灼灼炙烤着大地。驰
道两旁的榆柳槐杨,枝繁叶茂,浓荫蔽日,却挡不住这暑气蒸腾。
蝉鸣藏于枝叶间,此起彼伏,声浪连片,聒噪得耳畔嗡嗡作响,倒也为这燥热的长夏,添了几分鲜活的市井烟火。
空气里漫着灼人的热浪,风过处,卷来的不是清凉,反是阵阵燥热,远远望去,宽广平整的水泥驰道之上,热浪翻涌,恍若有金红火焰在路面跳跃,晃得人眼目昏花。
日头渐高,堪堪行至午时,烈阳当空,暑气臻于极致。
驰道之上的行旅百姓,也渐渐稀疏了去,或寻树荫歇脚,或往路旁茶摊避暑,谁也不愿顶着这正午的毒日头赶路。
咸阳城外的驰道两侧,早有不少茶摊酒馆错落排布,芦席搭就的凉棚下,摆着粗木桌凳,煮着清甜的凉茶,成了往来行旅歇脚避暑的好去处。
凉棚下坐满了人,或啜饮凉茶,或啃着麦饼,三三两两闲谈,语声高低错落,混着蝉鸣,倒也热闹。
忽有一名身着短褐,脚蹬麻鞋的中年汉子,放下手中的粗瓷茶碗,抹了抹额角的汗珠,开口道:
“诸位,不知你们算过没有,如今我大秦的阳滋公主殿下,出征漠北匈奴,怕是已有近半年了吧?”
他话音刚落,邻桌一个常年走南闯北的商贾便接了话,声音爽朗:
“何止半年!算着开春二月初出征,如今已是八月底,足足半年有余了!”
“四五月份时,捷报那是一封接一封往咸阳送,听说漠北的匈奴部落,望风披靡,如今整个北方匈奴的疆土,全都纳入我大秦版图了!”
一名面有风霜的老兵拍着桌子,眼中满是振奋,语气里的自豪藏都藏不住。
“当真快哉!我大秦有此巾帼,何其幸也!”
旁人附和着,满座皆是叫好之声。
“公主殿下当真巾帼不让须眉!听闻此次出征,殿下只带了十几万兵马,竟是一路势如破竹,拿下了那般辽阔的土地,这份谋略胆识,便是男儿郎,也少有能及的,当真令人惊叹!”
有白面儒生模样的人,抚着袖角感慨,眼中满是钦佩。
一人忽然好奇发问:
“我曾听往来的商队说,北方的草原广袤无垠,比当初六国的土地加起来还要巨大,不知这话是真是假?”
“自然为真!”
那商贾颔首,又微微蹙眉。
“不过话虽如此,那草原之地,大多是荒无人烟的旷野,沙砾遍地,水草虽有,却远不如中原水土肥沃,大多不适合耕种,只能放牧为生。”
“这倒也是,不过近来可有不少商队,借着殿下平定漠北的东风,往北方草原行商去了,听说带回了诸多羊皮、羊毛,那羊皮鞣制之后,制成衣衫被褥,冬日里当真保暖,比麻布棉絮强上数倍!”
有人接过话头,说起了草原的物产,众人顿时又议论起北方的新奇事物,语声又高了几分。
茶摊之上,闲谈声不绝,暑气仿佛也被这热闹冲淡了几分。
就在众人说得兴起之时,忽有一人抬手按了按茶碗,微微侧过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
“诸位,我倒听闻一个消息,前些时日,王宫之中似有动静,说是始皇帝陛下,身体有疾……”
这话一出,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茶摊之中瞬间鸦雀无声,原本的喧嚷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向那说话之人,凉棚下静得能听到蝉鸣的聒噪,以及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片刻之后,才有一人缓缓回过神,也跟着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算算时间,如今始皇帝陛下,也该有近五十岁了吧……”
一句轻叹,落在众人耳中,满座皆是默然。
有人低声附和:
“陛下,也老了……”
此等议论帝王身体的话语,在往昔的诸国,已是大逆不道的僭越,可如今的大秦,却并无以言治罪的苛法。
只要并非故意散播流言,蛊惑民心,寻常百姓的闲谈,并不会被苛责。
即便如此,这话出口,众人心中还是免不了生出几分忐忑,凉棚里的气氛,也骤然凝重了几分。
“听闻始皇帝陛下幼年之时,曾在赵国为质,受尽磨难,彼时便落下了暗疾,这些年日理万机,操劳天下大事,身上的暗疾,怕是愈发严重了……”
一名须发微白的老者,捋着胡须,语气里满是惋惜。
“当真世事难料啊,陛下一生雄才大略,平定六国,一统天下,却偏偏受这病痛之苦。”
“如今的大秦,在始皇帝陛下的英明治理之下,愈发强盛,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再也不用经历曾经的战乱之苦,不用妻离子散,颠沛流离。”
有人接过话头,语气恳切。
“想当初,六国刚灭之时,东方诸国的旧贵族,多有人暗中散播流言,言称大秦以法治国,苛政暴虐,百姓必当苦不堪言,可如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