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这草原之上的和睦光景,说到底,不过是因大秦数万锐旅依旧屯驻于头曼城内外,虎狼之师的威压如影随形,才让归降的匈奴部众不敢轻举妄动罢了。
草原苦寒,风沙漫天,匈奴人世代逐水草而居,与天争食、与地搏命。
恶劣的生存环境磨就了他们桀骜难驯、尚力轻礼的性子,这般根植于骨血的习性,绝非朝夕之间的教化便能彻底扭转。
嬴阴嫚心中明镜似的,想要真正镇住这片土地,让匈奴归心、草原安澜,绝不能只靠武力威慑。
这头曼城的根基尚浅,还需下大力气改造整饬,方能成为大秦管控草原的坚固屏障。
凝眉思忖片刻,嬴阴嫚脑中忽生一计,后世清朝的城防管控之法,倒可因地制宜借来一用。
她打算对这头曼城进行扩建,仿着内外双城的规制重新修筑。
昔年清朝于各重镇大城之中,都会择中心膏腴繁华之地,圈出专属的满城,只供满人居住,汉民则居于外城,界限分明,便于辖制。
如今移用此策,便可在头曼城核心处建一座华夏城,定作内城,令大秦精锐大军屯驻其中,既是军事要塞,亦是治理草原的政务中枢。
外城则让匈奴各部族民众居住,分城而治、分层管控,既避免了族群杂居的纷争,也能让治策层层下达,管治起来便会便捷许多。
而城池之外,更关键的是疏通草原的脉络。
华夏数千年史河之中,中原王朝虽屡屡北征,将草原纳入版图,却始终未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有效统辖,一大症结便在道路不通。
草原广袤无垠,沙丘连绵、荒泽遍布,无固定路径可循,政令传递如隔山海,粮秣转运步履维艰,消息往来更是迟缓,纵有雄兵猛将,也难施其力。
嬴阴嫚心中暗定,大秦当趁此时机,在草原之上遍修水泥道路,将头曼城与各匈奴部族聚居地、草原关隘要津尽数连贯,让道路成为大秦治世的筋脉。
更要着手筹划修建铁路,以铁轨勾连草原与中原腹地,让千里草原真正融入大秦版图,与关中腹地连成一体,从此再无内外之分。
心中定了治匈的全盘策略,嬴阴嫚便不再迟疑,转身快步折返自己的办公居处。
此时墨轻柔正牵着大黄在城外郊野的草地上撒欢,帐中只有几名值守的甲士肃立两侧,她便唤来两名干练甲士,令其在案侧研墨伺候。
将自己思虑周全的治策方针一一落笔成牍,待诸事敲定后,便快马呈送始皇帝嬴政御览定夺。
案上铺好简牍,研好的墨汁浓醇透亮,嬴阴嫚提笔凝思片刻,便挥毫落墨,秦隶笔墨遒劲、笔锋利落,一行行治策纲要跃然简牍之上。
从城池改建的规制、部族管控的细则,到道路修建的规划、粮草转运的章法,事无巨细,皆有条理。
她执笔疾书,屏气凝神,帐中唯有笔尖触碰到简牍的轻响,偶有窗外的风声掠过,也扰不了她半分思绪。
就在治策即将落笔收尾之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甲叶碰撞的脆响与值守甲士的低声阻拦,打破了帐中的静谧。
嬴阴嫚抬眸望去,便见一名甲士满身风尘,衣甲上沾着泥污与草屑,发髻散乱,面色憔悴,显然是经了长途奔袭。
他不顾值守甲士的阻拦,大步流星直冲帐内,及至案前,便“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将一枚封缄严密的简牍高高举过头顶。
声音因长途疾驰而嘶哑干涩,却字字铿锵,满是急切:
“启禀公主殿下,咸阳急报!”
“咸阳急报?”
嬴阴嫚闻言,面色骤然一肃,周身的从容淡然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凝重。
她的目光落在那送信甲士身上,见其衣襟上绣着大秦八百里加急的标识,腰间系着驿传的铜符。
这等八百里加急的驿卒,皆是大秦百里挑一的健卒,专传军国重事,若非咸阳出了天大的变故,绝难动用。
此事定然非同小可!
嬴阴嫚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抬手接过简牍,手指抚过封缄的泥印,指尖微微用力,便拆开封缄,匆匆展开简牍。
目光刚一落在简牍上的秦隶文字,她那素来灵动俏丽的双眸骤然睁大,眼中的惊愕与不敢置信几乎要溢出来。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惨白,连唇瓣都失去了血色。
她的双手猛地一颤,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手中的简牍应声落地,“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帐中却如惊雷炸响。
简牍落地后顺势展开,寥寥数行秦隶清晰入目,字字如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剜入心底:
【始皇帝陛下病危,望公主殿下速返——萧何!】
短短十余字,如九天惊雷在嬴阴嫚耳边轰然炸响,让她瞬间失神,脑中一片空白,耳边只剩嗡嗡的鸣响。
怎么……怎么可能?!
无数念头在她心中翻江倒海,掀起惊涛骇浪。
纵使按照原本的历史进程,始皇帝嬴政巡狩沙丘暴毙,也尚有两三年的光景。
可如今,她穿越而来,步步为营,事事干预,为大秦开疆拓土,为始皇帝调理身体,本是想护着他安康长寿,护着大秦基业稳固,可为何嬴政竟会突然病危?
这绝无可能!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到来,搅动了历史的既定轨迹,引发了难以预料的蝴蝶效应?
可她率军北征匈奴临行之前,曾亲赴咸阳宫辞别始皇帝。
彼时他虽因常年勤政操劳有几分老态,偶有旧疾缠身,却精神矍铄,饮食如常,太医诊脉也言体况稳固,断不至危及性命啊!
震惊、疑惑、惶恐、担忧,诸般情绪交织在一起,揪得她心口阵阵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片刻之后,那深入骨髓的担忧压过了所有错愕,她才从失神中猛然回过神来,猛地站起身,身形虽因心绪激荡有一丝微颤,眼底却已凝起决绝的寒光。
她弯腰迅速捡起地上的简牍,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甚至掐进了掌心,随即扬声唤道:
“墨轻柔!”
话音刚落,便见墨轻柔牵着大黄匆匆从外归来,大黄也似察觉到帐中的凝重气息,耷拉着尾巴,不敢发出半声吠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