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阴嫚看着这熟悉的宫苑,心中不禁感慨。
自她北征归来,咸阳宫中的气氛便与往日不同,往日父皇在时,朝堂威严,后宫安宁,如今父皇龙体欠安,虽有兄长扶苏主持大局,朝堂未生动荡,可终究少了几分主心骨。
始皇帝嬴政一生雄才大略,横扫六国,统一天下,北击匈奴,南征百越,修驰道,书同文,车同轨,奠定了大秦万世之基。
这些年,他早已为扶苏铺好了路,朝堂众臣皆心向扶苏,扶苏继位为秦二世,已是板上钉钉之事,无人能撼动。
只是,父皇与皇后卫宛凝,一生恩爱,如今父皇病重,皇后心中的悲痛,可想而知。
嬴阴嫚绷着小脸,神色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严肃,快步跟着宫女向后宫走去。
她知道,此番前往长信宫,定是要安慰一番母亲。
……
回到咸阳不过数日,诸事繁杂,远不如在草原之上时那般单纯。
那时在北境,她麾下有精兵良将,心中只有一个目标:
歼灭匈奴,拓土开疆!
每日皆是练兵、征战、谋划,虽辛苦,却也痛快。
可回到咸阳,朝堂政务、后宫琐事,纷至沓来,饶是她性子果决,也觉有些应接不暇。
不过,她素来不喜被琐事缠身,凡政务之事,皆交由属下去处理,一如她在北征之时,将军中琐事交给副将,自己只掌大局。
如此一来,她便有了更多时间留在王宫,每日牵着小华葶,前往父皇的寝宫探望。
或许是她每日陪伴,又或许是心中有了慰藉,始皇帝嬴政的气色,竟在这几日渐渐转好。
往日里,他多是瘫卧在床榻之上,面色苍白,精神萎靡,如今却能下床走动,甚至可以在宫苑之中踱步散心。
这让嬴阴嫚与皇后卫宛凝,以及宫中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一日,天气晴朗,碧空如洗,已是七月流火之时,秋风渐起,暑气消退,宫中之人皆已换上了稍厚的衣衫。
始皇帝嬴政身着一袭宽松的锦袍,由内侍搀扶着,来到后宫的花园之中散心。
花园之中,草木葱茏,虽已入秋,却仍有不少应季的花卉盛开,菊香阵阵,沁人心脾,为这略显萧瑟的秋日,添了几分生机。
他步走在花径之上,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只见两个身影正在花丛间追逐嬉戏,一大一小,皆是女子。
大的那个,正是嬴阴嫚,一身浅碧色的衣裙,身姿轻盈,灵动如兔。
小的那个,乃是小华葶,年方五岁,梳着双丫髻,穿着粉色的小袄,跑起来像一只粉雕玉琢的小蝴蝶,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回荡在花园之中。
看着这一幕,嬴政紧绷的面容渐渐舒缓,嘴角勾起一抹难得的和蔼笑容。
如今看着女儿们嬉戏的身影,只觉心中一片柔软,连日来的病痛与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皇后卫宛凝静静跟随在嬴政身侧,一身素色宫装,气质端庄温婉,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却更添了几分成熟美妇人的韵味。
她看着嬴政脸上的笑容,心中亦是欣慰,轻声道:
“陛下,您看,华葶都长这么大了,跑起来快得很,妾身都快追不上了。”
嬴政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两个女儿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是啊,一转眼,华葶也长大了。想当年,阳滋这般年纪时,也是这般调皮,整日里缠着朕,要学骑马射箭,如今竟已成了北击匈奴的巾帼英雄,为朕拓土千里。”
卫宛凝微微一笑,眼中满是慈爱:
“阳滋这孩子,自小就有主见,性子像极了陛下,果敢坚毅,不输男儿。只是她终究是女子,之前在外征战,奴婢心中总是放心不下。”
嬴政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女子又如何?我大秦的公主,便该有这般气魄!阳滋做得很好,比许多男儿都强!”
说话间,嬴阴嫚已采了一把各色的鲜花,有黄菊、红蓼、白葵,皆是花园中盛开的花卉。
她走到华葶面前,蹲下身子,将鲜花编织成一个精致的花冠,轻轻戴在华葶的头上,笑着道:
“我们华葶戴上花冠,便是这宫中最美的小仙子了。”
华葶伸手摸了摸头上的花冠,笑得眉眼弯弯,扑进嬴阴嫚的怀里,软糯地喊了一声:
“阿姊!”
嬴阴嫚抱了抱小妹,站起身来,牵着她的小手,一前一后,朝着嬴政与卫宛凝走来。
走到近前,嬴阴嫚松开华葶,对着嬴政躬身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
华葶亦学着阿姊的样子,屈膝行礼,奶声奶气地喊:
“华葶见过父皇,见过母后。”
嬴政伸手,将华葶抱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脸上满是宠溺。
嬴阴嫚抬眼看向嬴政,见他气色缓和,面色红润,精神也好了许多,心中一喜,便带着少女的直率,直言不讳道:
“父皇,您以后可要好好注意身体,莫要再着凉了。那些政事,若是处理起来费力,便交给兄长便是,他年轻力壮,足以担当大任,您就安心休养便是。”
此言一出,嬴政与卫宛凝皆是一愣,随即摇头失笑。
嬴政看着眼前这个直言不讳的女儿,心中又爱又无奈,笑道:
“你这丫头,倒是会替你兄长省事,竟这般‘坑’他。”
卫宛凝亦笑着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嬴阴嫚光洁的额头,嗔道:
“你这孩子,说话还是这般口无遮拦,怎可在陛下面前说这般话?”
嬴阴嫚撇了撇嘴,不以为意道:
“女儿说的是实话。父皇龙体为重,政事本就该由兄长分担。依儿我看,不如父皇直接册封兄长为太子,昭告天下,倒也省去许多麻烦,父皇也能安心休养!”
此话一出,如同惊雷炸响,瞬间打破了花园中的温馨氛围。
跟随在身后的宫女、内侍们,动作皆是一顿,连大气都不敢喘,纷纷低下头,心中震惊不已。
太子之位,乃国之根本,关乎大秦的传承,岂是轻易能提及的?
公主殿下竟这般直言,实在是太大胆了!
卫宛凝的眸光亦是一变,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她连忙看向嬴政,生怕他因此动怒。
要知道,嬴政一生独断专行,最忌他人干涉储位之事,即便嬴阴嫚是他最疼爱的女儿,这般直言,也恐触怒龙颜。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嬴政并未动怒,反而抱着华葶,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说得对,也是时候册封扶苏为太子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宫女内侍们更是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却依旧不敢有丝毫异动。
卫宛凝亦是愣住了,她看着嬴政,眼中满是惊讶,随即又化为释然。
嬴政看着卫宛凝,语气柔和了几分:
“宛凝,你身为皇后,却未曾诞下皇子,唯有阳滋与华葶两个女儿。扶苏虽非嫡子,却是朕的长子,仁厚刚毅,深得民心,又有诸卿辅佐,足以继承大秦基业。立长不立幼,乃古之礼制,亦是大秦的安稳之道。”
卫宛凝闻言,心中感动,眼眶微微泛红,她轻轻点了点头,柔声劝道:
“陛下所言极是。妾身虽为皇后,却无皇子,不敢有私心。扶苏公子乃长子,贤明有德,众望所归,陛下立他为太子,实乃大秦之幸,万民之幸。妾身,赞同陛下之意。”
嬴政看着卫宛凝,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他一生忙于政事,对后宫亏欠良多,卫宛凝身为皇后,贤良淑德,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即便没有皇子,也依旧一心为大秦着想,让他心中颇为感动。
他伸手,轻轻握住卫宛凝的手,温声道:“宛凝,委屈你了。”
卫宛凝摇了摇头,含泪笑道:
“妾身不委屈,只要陛下龙体安康,大秦江山稳固,妾身便心满意足了。”
嬴阴嫚站在一旁,看着父皇与母后相握恩爱的模样,一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她知道,父皇做出这个决定,并非只因她的一句话,而是早已深思熟虑。兄长扶苏,的确是最佳的储君人选,有他继承大统,大秦的江山,定然能够稳固传承。
华葶趴在嬴政的怀里,似懂非懂地听着大人们的对话,只是觉得父皇与母后的神色有些严肃,便伸出小手,摸了摸嬴政的脸颊,软糯地喊了一声:
“父皇,笑一笑。”
嬴政被女儿的动作逗笑,紧绷的神色再次舒缓,抱着华葶,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一口,笑道:
“好,父皇听华葶的,笑一笑。”
花园之中,秋风轻拂,花香阵阵,父女母女四人,相伴而立,温馨和睦。
远处的宫女内侍们,见此情景,心中的紧张也渐渐消散,皆暗自庆幸,大秦终于定下了储君,国本稳固,日后便无需再为储位之事担忧了。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四人身上,温暖而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