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罗,曼谷,湄南河畔。
前不久的那场战争似乎并未给曼谷的百姓带来多大的影响。
码头上依旧船来船往,搬运工扛着麻袋喊着号子,商贩们在街边支着摊子吆喝叫卖。
湄南河上,小船穿梭如织,偶尔有几艘挂着外国旗帜的商船缓缓驶过,激起层层浪花。
作为暹罗的新都,曼谷的历史不过十年。
十年前,这里不过是一片低洼的沼泽地,几座佛塔零星散落,几个渔村稀疏分布,连像样的码头都没有。
通銮篡位后,为了削弱郑信时代的痕迹,也为了寻求一座更易防守、更利扩张的都城,便选择了与老城吞武里仅一河之隔的曼谷作为新都所在。
十年光阴,倾尽整个却里克王朝之力,曼谷也已从一片荒滩变成了中南半岛上数得着的大城。
王宫巍峨,佛寺金碧,街道纵横,商贾云集。
若是再加上对岸的老城吞武里,这里便是中南半岛上最强大的都城,没有之一。
吴志杰抵达时,见到的便是这般场景。
他的船队沿着湄南河缓缓北上,两岸的佛塔、王宫、民居渐次映入眼帘。
河面上,往来的船只纷纷避让,有胆大的船夫站在船头,伸长了脖子张望。
华人的面孔在其中依然不少——哪怕吴家这些年持续不断地从暹罗境内招揽华人移民,曼谷城中依旧聚居着大批华人,他们经商、务工、务农,早已融入了这座城市的血脉。
码头上,早已被清理出一大片区域,专供吴家的船队停泊。
数艘护卫舰依次靠岸,青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跳板搭上码头,亲卫先行下船,分列两侧,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码头上迎接的阵容颇为隆重。
以主管藩属事务的昭披耶·颂德为首,一众暹罗贵族、大臣分列其后,个个身着盛装,面带笑意。
更外侧,则是围拢过来凑热闹的曼谷百姓,黑压压的一片,伸长脖子,踮起脚尖,争相一睹那位传说中的“南洋战神”。
吴志杰走下跳板的那一刻,场中气氛忽然躁动起来。
外围的暹罗百姓首先按捺不住,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是披耶·素里亚军大人到了!”
“吴总督!吴总督!”
“就是他从缅甸人手里打下了仰光!”
“暹罗的恩人呐!”
呼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潮水一般从外围涌向中心。
有人挥舞着手臂,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挤,还有人干脆爬上了码头边的货堆,只为看得更清楚一些。
除了普通百姓,不少贵族、官员也随着起哄,脸上俱是兴奋之色。
他们虽身居高位,却也难掩对这位传奇人物的好奇。
有人低声交头接耳,有人拱手致意,还有人拍着手,跟着百姓的节奏喊着什么。
最前面的一众大臣则显得沉稳许多,却也不禁带着几分笑意,眼见周遭热闹非凡,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
吴志杰愣了愣。
他显然没想到,暹罗境内的官员、百姓会对他如此欢迎,甚至可以说有些狂热——比他总督府麾下的百姓都要显得狂热。
他的总督府麾下,九成以上都是从大陆来的华人,与缅甸之间可没什么血海深仇。
他们欢呼、高兴,更多的还是因为自家总督又打了胜仗,击败了南洋霸主缅甸,那是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
可暹罗百姓不一样。
他们与缅甸之间,有着数百年积累的血海深仇,远非一般人能够想象。
缅甸的核心区域在伊洛瓦底江流域,暹罗的核心在湄南河中下游平原。
两国之间只隔着一道山脉,中间狭窄的海岸地区,则是双方反复争夺的焦点。
围绕着人口、贸易、领土,双方不知起了多少次冲突。
仇恨的种子,就这样一代一代埋下去,从未消散,反而越积越深。
三百年来,双方大战三十三次,其中缅甸入侵暹罗多达二十九次,暹罗主动反攻缅甸本土,仅有四次。
他们作为侵略者,无数次冲入暹罗境内,肆意烧杀掳掠,连暹罗的都城都曾被两次攻陷。
王室、贵族被掳掠一空,百姓更是死伤无数。那种屈辱,刻在每一个暹罗人的骨子里,哪怕是最普通的百姓,也不能忘怀。
史书记载,民间传说,说书人的段子,一代代传下来,仇恨从未消退,反而日益加深。
此刻站在码头上的这些人,有不少是数十年前大城王朝覆灭时的幸存者,或是那些幸存者的后代。
他们亲眼见过或听父辈讲过缅甸人的凶残。
他们忘不了。
当缅甸人再次入侵的消息传来时,整个曼谷人心惶惶,不少人已经在做着最坏的准备,打算拖家带口往南逃,往东逃,逃到吴家的地盘上去。
可就在那种绝望的时刻,前线传来消息——南面的那位唐人总督,从海路出击,一战便击溃了缅甸水师。
消息传来时,整个曼谷都在议论,所有人都像是打了一针强心剂,原先准备逃跑的,也停下脚步,选择观望。
之后,便是一连串的捷报。毛淡棉、勃生、勃固……一座又一座缅甸重镇被攻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