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昨日秘密送入他府上的一尊金佛——据说那是从缅甸仰光的圣地,瑞光大金塔中请来的。
比进献给大王的那一尊还要大上一圈,通体纯金,镶嵌着数十颗红蓝宝石。
送礼的人没有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话:“吴总督说了,日后若事成,还有重谢。”
颂德摸了摸袖中那张南洋汇通钱庄的银票,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南洋汇通钱庄的名头近几年来可是越来越大了,如今曼谷最热闹的三聘街上便开了一家分店,他手中的这份银票,随时都能兑换成白花花的银子。
他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的大皇宫,心中暗道:大王啊大王,不是臣不忠,实在是吴家给的太多了。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曼谷的夜色中。
……
殿中,通銮独自坐在王座上,望着那尊金光灿然的金佛,久久没有动。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独而沉重。
整整一天,通銮都失魂落魄的。
早朝时,他坐在王座上,目光涣散,群臣禀报的军务、政务、藩务,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偶尔有人问“大王意下如何”,他只是敷衍地挥挥手:“照旧例办。”散朝时,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多问。
午后,他独自在御花园中踱步,绕着那株百年榕树走了十几圈,鞋底都磨薄了。
侍从端来的午膳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连茶都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傍晚时分,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来人,”他唤来近侍,“派人去把查克利叫回来。让他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查克利昨日才被派去北碧府处理抚恤事宜,快马加鞭也要走两天的路程。
可通銮等不了了。
近侍迟疑道:“大王,查克利大人已经出城了,只怕——”
“那就派快马去追!”通銮罕见地提高了声音,“追回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一刻不得耽搁。”
近侍打了个寒颤,连忙领命而去。
两天后,查克利风尘仆仆地赶回了曼谷。
他连自家府邸都没回,直接进了宫。
殿中只有通銮和他两人。
通銮遣退了所有侍从,甚至连殿门都关上了。
查克利心中暗暗吃惊——大王这般郑重,所议之事必定非同小可。
“坐。”通銮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声音有些沙哑。
查克利坐下,目光落在通銮脸上。大王的面色很差,眼下青黑,显然几日没有睡好。
“大王召臣回来,不知有何要事?”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通銮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吴家的封赏,我想好了。”
查克利心中一凛,静待下文。
“我想……给他封王。”通銮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再加些金银、田产,总归不能寒了功臣的心。”
查克利愣住了。
封王?给一个外姓藩臣封王?这在暹罗历史上从未有过先例。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通銮抬手制止了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通銮苦笑,“但颂德已经说过了。他说封王是祸患,不如让其立国。你的意见呢?”
查克利又是一惊——立国?让吴家独立建国?
“大王,这……”他斟酌着措辞,“此事非同小可,臣不敢妄言。”
“你是我最信任的人,”通銮看着他,“我要听实话。”
查克利沉默了许久,脑中飞速运转着。
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大王,臣以为……与其封王,不如立国。”
通銮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你也这么想?”
“大王且听臣细说。”查克利定了定神,“封王,吴志杰仍是暹罗的臣子。以他如今的声望和实力,封王之后,他在暹罗民间的影响力将更加难以遏制。
他年轻,大王春秋鼎盛时还能压得住,可日后呢?到那时,他若凭着王爵之名和手中的兵权生出异心,暹罗将永无宁日。”
通銮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查克利继续道:“而立国则不同。让他正式建国,自立为王,但名义上仍奉暹罗为宗主,岁岁朝贡。这样一来,吴家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名分,大王保住了面子。
更重要的是——从今往后,吴家不再是暹罗的内臣,而是外藩。他们有自己的土地、百姓、军队,但也有了自己的责任和约束。
日后他们若有不臣之心,那便是背信弃义,天下共讨之。大王也可名正言顺地联合其他国家,共伐之。”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多了个封国,对于暹罗来说不一定是坏事。南边有了吴家这个藩属,总比先前那些马来苏丹国强,也能比先前安定些。”
“可若是他日后做大,反噬暹罗呢?”通銮问。
查克利摇头:“大王,吴家如今已经做大了。封不封王,立不立国,他都已经是南方的一霸。
与其让他以一个‘藩臣’的身份在南方自成一体,不如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把我们的关系从‘君臣’变成‘宗主与藩属’。
这样一来,大王不再是他的顶头上司,而是他的‘上国’。日后他每年要来朝贡,逢年过节要派使者来请安,大王有战事他要出兵相助——这些都是规矩。
他若敢不遵从,便是失礼于天下。”
通銮沉吟良久,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与颂德说得一般无二。看来,这确实是唯一的出路了。”
查克利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不露声色:“大王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