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通銮目光一凛，“你觉得……吴志杰会接受这个条件吗？”
眼下一切都还只是他们君臣在商讨，而那吴家的态度却仍是未知。
人家愿不愿意被“踢出”暹罗，愿不愿意从一个手握实权的暹罗藩臣变成一个名义上独立的藩属国主，还真不好说。
查克利只想了片刻，便回道：“大王放心，臣以为他一定会接受。因为这是暹罗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恩典。
让一个外姓藩臣自立为国，封王建制，已是足够的礼遇了。那吴志杰只要还有几分理智，必然不会拒绝。”
他顿了顿，面色严肃起来：“不过，如果他不愿接受如此丰厚的条件，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他怀有异心，心中有着更大的图谋。”
查克利心中清楚，允其立国，让其从暹罗的臣子变成外藩，对于那些唐人来说已经是极大的恩赐了。
这等条件，他怎么可能拒绝？
而如果真的拒绝，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他想要的不只是一个藩属国王，而是暹罗的王位本身。
先王郑信的旧事摆在那里，那些唐人有着前车之鉴，未必不敢想。
“而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查克利压低声音，“我们如今所做的，恰恰是最正确的选择，彻底绝了他不该有的念头。”
查克利虽然没有具体挑明，但在场的君臣二人都心知肚明。
如今吴家的身份本就尴尬。
法理上来说，自郑信时期归附后，他们便已算是暹罗的属臣；可实际上，他们又有着独立的税收、军队和行政，从先前的一系列行径也能看出，完全就是个国中之国。
如今允其立国，便是彻底将双方关系挑明，将其内臣的身份剥离干净，让他们成为暹罗的局外人，也算是将其从暹罗境内“踢”了出去。
这样一来，日后他们若对暹罗有什么不轨之举，那便是外藩犯上，而不是内臣篡逆。
暹罗要是讨伐起来，也是名正言顺。
通銮点了点头，算是认同。
他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吧。你与颂德一道，拟个章程出来。不要太急，也不要太拖。分寸，你们自己把握。”
查克利起身，深深一揖：“臣遵命！大王放心，臣定当尽心竭力，办好此事。”
“去吧。”通銮挥了挥手。
查克利退出殿门，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他心中明白，这件事，从今日起便算是定下了。
至于吴家那边会开出什么条件，那是后话。
至少，大王的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殿中，通銮独自坐了很久。窗外，暮色渐浓，湄南河的水声隐隐传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虽然与吴志杰一直有书信往来，不曾断绝，但到今天为止，似乎还从未见过他。
从书信中看，他是那么的恭谨、谦逊、进退有度；可从他的行事来看，又是如此果决、狠辣、野心勃勃；而在战场上，他又是那样的沉着、敏锐、百战不殆。
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短短几年间，成长为让整个暹罗都为之侧目的存在。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想见一见这个年轻人，见一见这个从未谋面却已在南洋搅动风云的人物。
……
数日后，曼谷城中一处幽静的宅院。
查克利以私人名义，悄悄拜访了周文泰。
两人分宾主落座，茶过三巡，查克利却并不急着切入正题，而是东拉西扯地聊起了曼谷街头的热闹、吴家使团在城中的起居……甚至打探起了北大年那边的想过情况，一副兴趣十足的模样。
周文泰一一应对着，但心中却渐渐起了疑惑。
“查克利大人，”周文泰放下茶盏，目光直视对方，“大人今日来访，恐怕不只是闲聊吧？”
查克利笑了笑，又给自己斟了杯茶，不紧不慢地道：“其实，我今日来，是替大王传达他的想法的。周大人，大王有意……让贵主吴总督立国。”
周文泰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茶水洒了几滴。
“什么？”他抬起头，目光中既有惊喜，也带着几分谨慎，“查克利大人此言当真？”
查克利认真看了看他的表情，震惊、惊喜、还有几分难以置信……一切都是如此的合情合理，没有看出什么破绽。
他笑了笑，继续道：“自然当真。大王说了，吴总督此番立下不世之功，当有非常之赏。封王建藩，世代镇守南方，永为暹罗藩屏。
只是此事太过重大，还需双方商议细节。我今日来，便是想先听听贵方的意思。”
周文泰沉默了片刻，思虑良久，这才郑重道：“查克利大人，此事关系重大，下臣不敢擅自做主。我需要立刻派人回北大年禀报总督大人，由他定夺。”
查克利点头：“应该的。只是大王那边也急，还请周大人尽快。”
周文泰起身拱手：“下臣省得。多谢大人相告。”
查克利笑着告辞离去。
周文泰送走客人，回到屋中，脸上那副谨慎恭顺的表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来回踱了几步，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立国！通銮竟然主动提出要让吴家、让他们总督府立国！
他们的谋划成功了！
他想起了那尊秘密送入颂德府上的金佛，想起了这些年在曼谷上下打点的无数金银，想起了每一次小心翼翼的消息传递和人情往来。
一切的一切，在此刻都有了结果。
前几日，颂德还派心腹过来传信，只说大王心中已有所动摇，想来他再进宫几次或便能有定论。
但万万没想到，还不待颂德再次尝试，通銮竟然就松口了。
周文泰此刻心中只剩下了欣喜。
日后，他们便不再是暹罗的藩臣，不再是仰人鼻息的“总督府”，而是一个堂堂正正的国家，一个属于他们海外唐人的国家！
周文泰站在窗前，望着大皇宫方向若隐若现的灯火，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高声大笑，想把这份喜悦分享给每一个人，但他不能。
不到最后一刻，不能露出任何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