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大王,臣斗胆问一句——大王可知道,如今南面北大年、吉打等地,那位北大年总督境内,百姓们议论得最热闹的是什么吗?”
通銮眉头一皱:“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颂德躬身道:“是。臣听闻,如今吴总督治下的百姓,不少都在私下议论着,说吴总督打下这么大的地盘,立下如此功勋,早该自立为王,建立一个属于唐人的国家了。
甚至有人说,吴总督当王,比给暹罗当臣子强百倍。”
“什么?”通銮脸色大变,霍然站起,“他们……他们怎么敢?如今才刚击退缅甸人,他们便有如此想法?”
他心中不只是愤怒,更有些恐惧。
他原本担心的是日后吴家继续强大下去将成为暹罗的心腹大患,但万万没想到,自己正春秋鼎盛之时,那些人已经在思考这种事了。
颂德连忙道:“大王息怒。臣说的只是民间风传,并非吴总督本人的意思。
据臣所知,吴总督那边从未表露出任何不臣之心,此番还主动派使者献礼报捷。大王暂且不必过于担忧。”
通銮闻言,这才缓缓坐回王座,松了口气。
不过,民间有此种风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能看出些东西——吴家治下的百姓,已经把自己当成吴家的人了,而不是暹罗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到底有何打算?可以具体说说。”
颂德精神一振,上前一步,低声道:“大王,吴家如今坐拥八府之地,百万之众,兵强马壮,又立下如此大功,民间又有那样的风声——虽说不知那位总督本人的想法,但如今一个‘总督府’的名头显然是不够用了。
与其让他在南方以藩臣的身份自成一体,不如趁势顺水推舟,直接允其立国,赐其王号,让他正式建国,但名义上仍奉暹罗为宗主,岁岁朝贡。
这样一来,大王不但没有失去什么,反而多了一个忠心耿耿的藩属国。
吴家得了名分,自然感恩戴德;大王保住了面子,也免去了日后尾大不掉的隐患。”
通銮沉默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方向——让吴家立国。
这意味着从今往后,暹罗的南方便不再是一块属地,而是一个独立的国家。
意味着暹罗更南面的那大片领土,自此之后,便与暹罗再无任何瓜葛。
虽说暹罗境内的大多数人,无论贵族还是大臣,亦或是他这位暹罗国王,对于南面那片被马来土著占据,全是异教徒的化外之地都不怎么看得上眼。
北面的清迈、琅勃拉邦……,东面的占巴塞、高棉等地,哪个不比南面有吸引力?
只是,就算如此,就此放弃的话,他心中仍是有些不甘。
南面的领土可是实实在在的,虽说如今由吴家掌握在手中,和一个独立的国家也没什么区别?
他们有自己的土地、军队、百姓、税收,只是缺一个国王的名号罢了。
但就是缺失的这个名号,让他如今心中还存着几分不甘。
只要双方并未真正定调,吴家并未真正打出自己的名号,那南面的那大片领土便还可认为是在暹罗麾下,日后终究是有机会图谋一二的。
毕竟,土人的土地他虽看不上,但如今俱皆变成了华人,用心耕种几十年后,岂不又是大片良田?
但这个时候,若是真的给了吴家这么一个名号,让其成为一个真正的藩属国。
那么吴家的身份便从暹罗内臣变为了外藩,他暹罗哪里还有理由进行图谋?
到那时,便是真的再无任何机会了。
而他通銮,此刻显然是有些不甘的。
“你让我再想想。”他低声说道,声音里有着几分疲惫。
颂德见此,反倒是看出了他心中的动摇。
他没有退下,而是追着说道:“大王,恕臣直言。若是真按大王心中所想,封其为王爵,那对于我们暹罗来说才是真正的祸患无穷。”
通銮抬眼看他,目光严肃了几分。
颂德见此,心中并无半分畏惧,而是继续道:“大王也清楚,王爵在暹罗内意味着什么。哪怕给出的只是一个虚封,但依旧容易让人产生不必要的联想。
再加上吴志杰本就功高盖世,此战又在缅甸境内打下了偌大的名声,说一句不世之功都不为过。这二者加在一起,暹罗数十年后还有谁能压得住他吗?”
通銮自然知道颂德暗中未尽之语,数十年后,暹罗便是新王继位了。
颂德顿了顿,这才继续道:“因此,臣敢断定,若是真给他封了王,日后必成暹罗的心腹大患。那时他若起了异心,凭着他在民间的人望和手中的军队,整个暹罗都将大乱。”
说完,他眼睛直直看着通銮,没有半分退让,活脱脱一个暹罗诤臣的模样。
通銮听了,却并未生气,反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他心中清楚,颂德其实说得没错。
在暹罗,王爵向来只有王室成员才能被授予,而且一般还是最亲近、最信任的宗室才有资格。
而这种人,在暹罗境内还通常意味着王位继承权,那个暹罗宝座的有力竞争者。
如今,他若是破格给吴志杰封王,就算只是个虚衔,就算只是个封臣,就算他不在暹罗境内……
可正如颂德所言,吴志杰的名声太大了,他的军队也太能打了。
日后若是真起了什么歪心思,绝对是灭国之祸。
而若再有了王爵的名分,即使只是虚封,恐怕对于暹罗、或者说对于他所建立的却里克王朝来说,绝不会是一件好事。
通銮猛地一惊,不知何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目前的一切虽然都只是揣测,但他却越想越觉得这种事在日后有可能发生,甚至几率还不小。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略带沙哑,道:“这件事……这件事容我再想想。你先退下吧。”
颂德听出他语气中的松动,远没有先前那般坚决了。
他心中隐隐感觉,这一次,或许成了。
但他也知道火候不能太过,便躬身道:“臣告退。”
颂德转身退出殿门,走出大皇宫时,脚步不禁轻快了几分。
他之所以在这个时间点入宫,自然不只是为了暹罗日后的安危。
在他看来,这些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说辞或许有些道理,可离他们这些做大臣的还是太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