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有些心腹大臣都看不下去,多次上书明里暗里地提议要议论此事了,但都被他接着各种借口拖延下去。
他此刻实在还是没想好到底该如何应付此事。
不过,他心中也清楚,无论如何,此事终究是要有个结果的,一味的拖下去并不能解决问题。
正当他细细思索如何应对时,忽然有近侍来报:“大王,昭披耶·查克利求见。”
查克利——此人是通銮的心腹,早在篡位之前就与他关系甚笃,之后更是深受信任,如今在暹罗朝廷中执掌枢密院,位高权重。
通銮叹了口气,对他的来因倒是心中有所猜测。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让他进来。”
查克利步入殿中,躬身行礼。
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瘦,目光沉静,一身官袍衬得他多了几分文气。
通銮示意他落座,也不绕弯子:“可是伤亡抚恤的事?”
查克利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簿册,双手呈上:“大王,此次战事的伤亡统计已经出来了。我军阵亡一万四千余人,伤者近两万。
其中重伤者约三千,即便治好了,恐怕也多半要落下残疾,再也上不了战场。”
通銮接过簿册,翻了几页,面色渐渐沉了下去。
这个伤亡,哪怕是对家大业大的暹罗来说,也有些伤筋动骨了。
更何况,暹罗在他上位之前本也是多方征战,百姓苦不堪言。
他上位后,顺利在七八年前的那场九军之战中击退缅甸入侵,这才赢得了几年的宝贵喘息时间。
但没想到,这一战基本上是将先前几年积累下来的家底都给败光了,好不容易休养生息恢复了一点的国力,又遭遇重创。
尤其是这次三塔山正面战场上,因着南面沿海的糟糕局势,逼得孟云跟个疯子一般,在前线不计代价地强攻,导致双方死伤惨重。
再加上最后他一时不察,中了缅甸人的埋伏……
通銮合上簿册,重重叹了口气,咬牙道:“缅甸人……这笔账,我迟早要跟他们算清楚。早晚有一天,我要打到阿瓦去,把孟云的人头挂在曼谷城头!”
查克利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待通銮情绪稍平,他才低声道:“大王,伤亡者的抚恤需要尽快发放,不然若是再拖下去,容易影响军心,对于日后不利。还有——”
他顿了顿,继续道,“军中将士们此战的赏赐和功名一直没定下来,已经有了怨言,需要尽快定夺,不然恐有变故。”
终于来了!通銮心中暗叹。
他知道自己此次一直拖下此事确实有些过分,但未曾想到,此刻连自己的心腹都来劝诫了。
良久,他才说道:“抚恤的事,你尽快去办,不能让阵亡将士的家属寒心。至于有功将士的赏赐——”
他顿了顿,“先尽快核对,到时候造册呈上来,交由我来定夺。”
查克利松了口气,大王总算是松口了。
不过,他却并未离开,而是继续站在原地,接着才小心斟酌着道:“大王,还有一事——披耶·素里亚军(吴志杰)此次立下如此大功,先前从未有过先例,又该如何奖赏呢?”
殿中安静了片刻。通銮没有开口,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等了许久,他才问道:“查克利,你觉得吴志杰此人如何?”
查克利心中微微一怔。
谁不知道大王对南面的那位北大年总督宠信有加,先前便一直有所袒护,之后在这次战事中,更是以一己之力促成此事,让吴家走海路侧翼袭扰缅甸人,减轻正面战场的压力。
而结果,如今也看到了,吴家绝对算是这次战事的头号功臣。
吴志杰的名字,更是在曼谷街头家喻户晓,百姓们茶余饭后都在传颂他的功绩。
他斟酌着回道:“大王,以臣之见,吴志杰此人,有勇有谋,抓住战机攻入缅甸腹地,连克土瓦、勃固、仰光,立下如此大功,堪称暹罗此战的头号功臣。
若无他在南边牵制,我军正面战场的压力至少要大一倍,能否守住北碧都未可知。”
通銮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觉得,此人日后是否可能会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会不会成为暹罗的头等大患?”
查克利心中猛地一震。
他万万没想到,大王竟然会有着这种想法。
先前大王一直拖延此事,暹罗群臣包括他都认为是因为吴家此次功勋太大,一般的赏赐难以匹配,大王定然是心中也没有主意,这才拖延了下去。
但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因为怀疑吴志杰的忠诚。
卸磨杀驴——这四个字猛然浮上他的心头。
哪怕他是通銮最忠诚的心腹,此刻心中也有些悲凉。那吴家刚刚才立下惊世大功,大王竟然想的不是如何赏赐,而是……威胁?
他久久无言,最终只说道:“大王,以臣所见,吴志杰一直表现得忠诚恭顺,从无僭越之举。
此番出征也是奉了大王的旨意,战后还主动派使者前来献礼报捷。
若说他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臣以为……至少目前看不出迹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臣也认为,防人之心不可无。但眼下,吴家功高,若赏赐不公,反而容易逼出乱子。不如先以厚赏稳住他,徐徐图之。”
无论他心中是如何想的,至少他认为,就算大王打算“卸磨杀驴”,也不应该在这个时候。
通銮听完,沉默了片刻,最终挥了挥手:“罢了,你先下去吧。赏赐的事,我再想想。”
查克利松了口气,躬身告退,退出殿门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显然,关于吴家赏赐的事,这次又搁置下去了。
……
又过了几天,曼谷港口。
一支挂着挂着吴家旗帜的船队缓缓驶入港口。
船队不大,四五艘船,吃水却不浅。
打头的那艘船上,站着一位身着官袍的中年人,正是总督府礼部主事周文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