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杰原本只打算派个普通使者前来，但周文泰却主动请缨。
他认为此事重大，尤其是吴志杰在前几天还跟他暗暗谈过几次，或明或暗地表达了有建国的想法。
他当时先是震惊，随后则是无比的兴奋——这虽未明说，可是总督府中不少人心中的愿望啊。
他这才打算此番亲自前来，既是为了探探暹罗朝堂的虚实，也是为日后的“建国”铺路。
此事先前便已通知过了暹罗这边，因此码头上早有暹罗官员迎接。
周文泰下船后，稍作安顿，便带着随从和礼物，直奔大皇宫。
当日下午，大皇宫正殿中，通銮端坐在王座上，两侧文武大臣分列。
周文泰步入殿中，行的是暹罗藩臣之礼，恭恭敬敬。
“大王，下臣奉北大年总督吴志杰之命，前来献礼报捷。”他的声音清朗，在殿中回荡。
他一挥手，随从抬上几只精美的木匣，依次打开。
第一只木匣中，是一面残破的旗帜——那是敏廷的军旗，染着血迹，边角烧焦。
周文泰朗声道：“此乃缅甸援军统领敏廷的军旗。敏廷率两千精锐南下，被我军于勃固城外一战击溃，敏廷本人当场毙命，此旗即为凭证。”
殿中一阵骚动。
通銮的眼睛也亮了亮。
第二只木匣中，是一方印信，铜铸，刻着缅文。
周文泰道：“此乃仰光总督波拉敏的官印。仰光城破之时，波拉敏仓皇出逃，此印也被我军从总督府中缴获。”
殿中的议论声更大了。
通銮坐直了身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第三只木匣打开，金光灿然。
那是一尊尺余高的金佛，造型精美，镶嵌着红蓝宝石。
周文泰道：“此乃仰光城中一座寺庙的镇寺之宝。我军入城后，不敢有所损伤，此佛是为大王请回的祥瑞。”
其实这尊金佛就是吴家从寺庙中搬回来的，但周文泰说得冠冕堂皇，谁也不会去追究。
通銮脸上的笑意终于压不住了。
他站起身，走下王座，亲自走到金佛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凉光滑的金面。
“好！好！好！”他连道三个好字，转身对群臣道，“吴家此番为暹罗立下不世之功，朕心甚慰。”
群臣纷纷附和，赞誉之词如潮水般涌来。
周文泰站在殿中，面带微笑，心中却在暗暗观察着通銮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
他没有提封赏的事，通銮也没有提。
双方都默契地绕过了那个最敏感的话题。
献礼仪式结束后，周文泰没有离开曼谷。
他带着使团在城中住下，说是“等候大王答复，好回去向吴总督交差”。
通銮自然知道他们等的是什么，可他此刻还没有想好。
……
当夜，通銮在寝宫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吴家的使者来了，献了礼，给足了他面子。
如今曼谷上下，谁不知道吴家立了大功、还献了重礼？
他若再不封赏，那就不是“拖延”的问题，而是“有功不赏”的问题了。
他正烦闷间，一名近侍来报：“大王，昭披耶·颂德求见。”
颂德——此人也是他的心腹，主管礼仪和藩属事务，对南洋各邦的局势了如指掌。
通銮披衣起身，让他进来。
颂德入殿行礼，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大王，臣今日来，是为吴家封赏之事。此事不能再拖了。
吴家的使者就在城中，日日等着答复。若是让百姓知道大王有功不赏，只怕人心尽失。”
通銮苦笑：“我何尝不知？只是……赏什么？怎么赏？我实在拿不定主意。”
颂德沉吟片刻，低声道：“大王，臣斗胆一问——大王心中可有什么打算？”
通銮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我想……给他封王。再加些金银、绸缎、田产，总归不能寒了功臣的心。
毕竟他立下这么大的功，若只给些寻常赏赐，朝野上下都会觉得我刻薄寡恩。”
颂德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缓缓道：“封王固然能彰显大王的恩德，可臣以为，封王之后呢？”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谨慎，“大王，吴志杰此人，如今在暹罗民间的名声太大了。街头巷尾，茶馆酒楼，到处都在传颂他的功绩。
百姓们只知道吴总督如何神勇，如何攻破仰光，如何打败缅甸人——这些本来也属于大王的荣耀，可现在，却像是成了他一个人的功劳。
若是再给他封王，那他在民间的声望，只怕连大王都要……”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通銮的脸色沉了下来。
颂德继续道：“大王春秋鼎盛，自然能压得住他。可那吴志杰实在太年轻了，比大王小了二十多岁。日后大王百年之后，继位的大王能压得住他吗？
到那时，他在南方独大，民心所向，朝中又无人敢制……臣不敢往下想了。”
殿中一片死寂。
通銮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那你觉得……该怎么办？不封王，又该如何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