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同样的,它对我吴家来说,也是如此。”
他站起身,走到范·迪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荷兰参事:
“我先前已经说过了。我吴家眼下的目标,是整个马来半岛。而距离真正达成这一目标的日子——”
“我看,也并不远了。”
范·迪门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吴志杰继续道:
“因此,现在给出这个选择,是给你们一个体面的借口。你们可以回去告诉十七人董事会,这是一笔双方都乐意见到的交易。
你们不仅可以换取一笔可观的银两,填补财政亏空,保留了商馆和贸易特权,还换来了一个愿意联手对付英国人的盟友。”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而如果协议并未达成,那么日后,等真正到了那个时候——”
他直视范·迪门的眼睛,冷冷地道:
“可能就不是双方站在这里,和和气气地谈价格了。”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范·迪门的脸色由铁青转为涨红,又由涨红转为苍白。
他身后的几名随员也是面面相觑,眼中既有惊骇,也有压抑不住的怒意。
这已经算得上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先前哪里有人敢这么对待他们荷兰东印度公司?
可偏偏——
此刻,他们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如今的状况,实在说不上好。
公司的财政早已千疮百孔,巴达维亚的库存里甚至快连士兵的军饷都快发不出来了。
若真要和这个声势正旺的吴家开战——
他不敢往下想。
吴志杰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已有计较。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语气放缓,却更显意味深长:
“范·迪门先生,我再提醒你一件事。”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们大家在此,有一个共同的对手——英国人。这一点,你不会否认吧?”
范·迪门沉默不语,但那沉默本身就是默认。
吴志杰继续道:
“你们占据廖内群岛和马六甲,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遏制英国人的扩张。我说的可对?”
范·迪门依旧沉默。
吴志杰放下茶杯,目光直视他:
“既如此,这两地落在我们手中,也能发挥同样的作用——甚至,效果更好。”
他顿了顿,直言不讳地道:
“相信你们也有所猜测吧。我们吴家,已经和法兰西人在某些层面上达成了协议。其中一点,就是共同遏制英国人在南洋的扩张。”
范·迪门的瞳孔微微一缩。
果然。
那些战舰,那些火炮,那些随船而来的法国军官——果然不是简单的“购买”能解释的。
吴志杰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微微一笑:
“在这方面,我想,你们荷兰人应该也有相同的诉求吧?”
他站起身,走到范·迪门面前,伸出手:
“既如此,何不同心协力,共拒英国人?”
范·迪门看着那只手,沉默良久。
他心中一阵翻涌。
这个年轻人说得没错。
英国人,是他们共同的对手。这些年,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步步紧逼,在南洋虎视眈眈。
若是能有一个强大的本地势力愿意联手……
可廖内群岛,实在是太过重要了。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握住那只手,而是微微躬身:
“总督阁下,此事……实在太过重大。请容在下与随员商议片刻。”
吴志杰点点头,收回手:
“请便。”
他转身走出大殿,将空间留给了荷兰人。
殿中只剩下荷兰使团几人。
范·迪门脸色阴沉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几名随员也是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范德林犹豫片刻,终于上前一步,低声道:
“大人……”
范·迪门抬起头,目光疲惫:“你想说什么?”
范德林斟酌着措辞:
“大人,以属下之见,那位吴总督的条件……或许可以考虑。”
“考虑?”范·迪门苦笑一声,“范德林,你不知道廖内群岛对我们意味着什么。那是我们在南洋东部最重要的据点,是控制海峡南端的关键。
若是丢了那里,董事会那边……”
范德林轻声道:
“大人,属下知道。可眼下的情况,咱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压低声音:
“马六甲的守军已经欠饷三个月,巴达维亚那边也好不到哪去。若真和吴家开战——咱们拿什么打?那些土著士兵,能指望吗?”
范·迪门沉默不语。
范德林继续道:
“更何况,那位吴总督说得也有道理。英国人,确实是咱们共同的对手。若是能借此机会,拉拢一个本地势力作为盟友,说不定董事会那边……”
范·迪门摆了摆手,打断他:
“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是廖内……”
他咬了咬牙,忽然抬头看向范德林:
“若只谈马六甲呢?”
范德林一愣。
范·迪门低声道:
“马六甲那个烂摊子,年年亏损,留着也是累赘。若是能用它换一笔银子,缓解燃眉之急,董事会那边或许还能交代。但廖内——”
他摇了摇头:
“我不能做主。巴达维亚也不能做主。这种事,必须报请董事会定夺。”
范德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大人的意思是……先谈马六甲,廖内暂且搁置?”
“也只能如此了。”范·迪门叹了口气,“至少,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
片刻后,吴志杰重新踏入殿中。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却没有立即坐下,而是看向范·迪门:
“范·迪门先生,可商议出结果了?”
范·迪门站起身,微微躬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总督阁下,请您理解。廖内群岛对于我们公司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若就这般交易出去,不仅是我,乃至我们巴达维亚总督,都必将遭受董事会的责难。”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吴志杰:
“马六甲之事,我们可以谈。但廖内——”
他摇了摇头:
“请恕在下无法做主。”
吴志杰静静看着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殿中的气氛,再次凝固。
良久,吴志杰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反而带着几分释然。
他点点头:
“范·迪门先生能如此坦诚,我很欣慰。”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先把马六甲的事定下来。廖内的事,日后再说。”
范·迪门闻言,心中长舒一口气。
“多谢总督阁下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