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杰摆了摆手:
“不必客气。咱们做生意,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既然贵公司暂时不想放手廖内,那便先谈马六甲。”
他顿了顿,竖起三根手指:
“十万两。这是我之前开的价。”
范·迪门眉头微皱:
“总督阁下,十万两,这是不是太……”
吴志杰打断他:
“范·迪门先生,马六甲的情况,你我心里都清楚。那座堡垒年久失修,港口淤塞,商船稀少,每年都还需要你们巴达维亚方面进行补贴。
一年下来,怕是连守军的军饷都赚不回来。”
他直视范·迪门:
“十万两,已经是很良心的价格了。你们拿着这笔钱,可以把拖欠的军饷结清,还能剩下一笔,贴补巴达维亚的亏空。”
范·迪门沉默片刻,试探道:
“十五万……”
吴志杰摇头。
“十三万……”
吴志杰还是摇头。
他笑了笑:
“范·迪门先生,我敬重你亲自跑这一趟,也敬重咱们这些年来的合作。这样吧——”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收起一根:
“十二万。这是我的底线。”
范·迪门与身后的范德林交换了一个眼神。
范德林微微点头。
范·迪门深吸一口气:
“好。就依总督阁下——十二万两。”
吴志杰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范·迪门面前,伸出手:
“成交。”
范·迪门握住他的手,只觉得那只手温暖而有力。
“不过——”
吴志杰忽然道:
“我有一个条件。”
范·迪门心头一紧:
“总督阁下请说。”
“马六甲交接之后,贵公司在那里的商馆可以继续保留,贸易特权不变。但是——”
吴志杰的目光变得锐利:
“驻军必须全部撤走。所有火炮、弹药、军用物资,都留下。当然,我会按市价折抵一部分银两,从十二万里扣除。”
范·迪门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可以。”
吴志杰继续道:
“交接时间,定在三个月后。这三个月里,贵公司可以慢慢撤走人员和物资。三个月后的第一天,马六甲城正式移交给我吴家。”
“可以。”
“还有——”
吴志杰微微一笑:
“我希望贵公司能帮我一个忙。”
范·迪门一愣:“什么忙?”
“廖内群岛的事,咱们暂且搁置。但我希望,贵公司能替我保守这个秘密。”吴志杰道,“不要让英国人知道,我有意染指南边。”
范·迪门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这个自然。总督阁下放心,今日之谈,仅限于你我之间。”
“好。”
吴志杰拍了拍他的肩膀:
“范·迪门先生爽快。今日天色已晚,诸位先在江沙歇息一晚。明日我派人送你们南下。”
范·迪门躬身道谢。
……
当夜,吴志杰在王宫设宴款待荷兰使团。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融洽。范德林趁机凑到吴志杰身边,低声道:
“总督阁下,廖内的事,范·迪门先生态度坚决,在下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吴志杰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与他碰了碰:
“不急。范德林先生,我们是老朋友了,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影响到你我的关系。
而且,你在巴达维亚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急不得。”
范德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吴志杰继续道:
“今日能谈成马六甲,已经是很大的进展了。至于廖内——”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来日方长。”
范德林心中了然,不再多言。
……
翌日,清晨。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荷兰使团的队伍早早便聚集在城门口。
与昨日抵达时的忐忑不同,此刻众人脸上明显轻松了许多。不过,这得除了为首的范·迪门先生。
他面色依旧沉凝,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忧虑。
昨夜的宴会上,那位年轻总督谈笑风生,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可越是如此,他心中越是不安。
将马六甲卖出去,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或者说,早在他们从巴达维亚出发的时候,总督府便已对此有了预案。
马六甲那个年年亏损的烫手山芋,能就此甩出去,对东印度公司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尤其是在前几年拿下了廖内群岛之后,马六甲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诸多原本需要马六甲承担的职能,如今都能被廖内替代。
也正是如此,巴达维亚方面才会如此果断地授权他谈判出售。
可那位总督的野心,远不止一个马六甲。
他想要整个马来半岛。
他想要廖内群岛。
他想要……
双方迟早会对上。
到了那时,又该如何面对?
范·迪门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渐渐远去的城门。
晨光中,城楼上隐约可见几个人影,正朝这边眺望。
他收回目光,在心中暗暗祈祷:
“只希望,那一天来得晚一点吧。希望那时候,我已经调回阿姆斯特丹了……”
……
城楼上,吴志杰负手而立,目送着那支渐渐远去的队伍。
身旁站着吴天成,同样望着那个方向,脸上却带着几分困惑。
“志杰,这马六甲,荷兰人就这么卖给咱们了?”吴天成挠了挠头,语气中满是不解,“那可是他们占了一百多年的地方,就这么轻易松手了?”
吴志杰闻言,笑了笑:
“四叔,他们只是一个公司,可不是我们认为的那种‘国家’。他们荷兰东印度公司是从阿姆斯特丹的商人手里拿钱的,不过拿了钱,就得给那些商人赚钱。
赚不到钱,甚至年年亏钱,那些商人就会不高兴。商人不高兴了,董事会就不高兴。董事会不高兴了,巴达维亚的总督就得换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
“马六甲这些年,年年亏损。商船不来,税收没有,守军的军饷却一分不能少。换了你是那些商人,你愿意留这么一个赔钱货吗?”
吴天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
“道理我懂,可这荷兰人也是怪,自己不亲自派人来,非要搞个什么公司来这里,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或许……也快了。”吴志杰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
“好了,不说这些了,四叔,日后这霹雳和雪兰莪就交给你了。我在此也已有一个多月了,也是时候回北大年了。”
“放心,就交给你四叔了。出不了岔子。”吴天成深吸一口气,郑重道,“不过,这地方离北大年也实在远了些。
以后有什么事,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吴志杰却是微微一笑,望向南方,目光深邃:“日后,说不定还更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