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甲城,外海。
一艘悬挂着荷兰东印度公司旗帜的船只刚刚驶出港口,海风将船帆鼓满,向着西北方向破浪而行。
他们从巴达维亚而来,目的自然是为了先前吴志杰大军压境马六甲后提出的那个交易。
在吴志杰离开后,马六甲城的行政长官库佩斯自然不敢在这种大事上怠慢。
他连夜起草了一份详尽的报告,将吴志杰的来意、态度、以及那“买下马六甲”的惊人提议,一一写了下来。随后派出最快的船只,日夜兼程赶往巴达维亚。
一番折腾后,巴达维亚那边总算是决定派出船只做出回应。
此刻,这艘船上载着的,便是代表着巴达维亚总督意志的使团。
他们先前在马六甲短暂停泊,补给淡水的同时,也向库佩斯打探更多的消息——尤其是那位北大年总督的态度。
甲板上,威廉·范德林正恭敬地向此行最高长官彼得·范·迪门说着什么。
威廉·范德林,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巴达维亚高级商务专员,也是北大年总督府的“老朋友”。
三年前,吴家刚刚拿下北大年苏丹国的时候,正是他代表着荷兰东印度公司前来商议重启商站之事。
此后双方多有合作,更是在吴家抢在英国人之前拿下槟榔屿后,他大喜过望,亲自送了一批燧发枪作为贺礼。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交道。
在暗地里,靠着吴志杰的金钱攻势,再加上荷兰东印度公司那摇摇欲坠的财政状况,范德林早已是“身在公司心不在”了。
这些年,他不仅为吴家送来许多机密消息,还协助吴家的人在巴达维亚四处挖公司的墙脚——那些被欠薪的工匠、那些心灰意冷的荷兰军官,很多都是经他的手,悄悄送上了前往北大年的船只。
双方,早已是密不可分的合作伙伴。
此刻,范德林正一脸笃定地对范·迪门道:
“大人,从那位北大年总督的行事以及态度来看,他们应该也不想得罪我们东印度公司。或许,我们不必将事情走向预估得太糟糕。”
范·迪门闻言,点了点头。
他年约五十,身形瘦削,一头灰白短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刻板而严肃,是典型的荷兰殖民官员模样。
他是巴达维亚总督府的参事,此番被委以重任,全权负责与吴家的交涉。
“库佩斯那封信,写得确实有些危言耸听了。”范·迪门缓缓道,“说什么‘大军压境’、‘兵临城下’,仿佛马六甲随时都会陷落。可咱们这一路过来,打听到的消息可不是这样。”
他们在马六甲停留的两日里,仔细询问了库佩斯及驻军军官,得出的结论是:那位唐人总督确实带着两百士兵来到城下,但并未有任何攻击举动,反而主动表达了善意,提出了一桩交易。
“两百人。”范·迪门摇了摇头,“库佩斯手底下有近三百守军,堡垒坚固,火炮齐备——若那唐人真想动手,这点人马根本不够看。”
范德林附和道:“大人所言极是。我在北大年与他们打过多年交道,深知那位吴总督的行事风格。他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更不会贸然与公司为敌。
此番南下,确实是为了追击武吉斯人,顺便——”
他顿了顿,低声道:
“顺便探探咱们的口风。”
范·迪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心中其实已经松了口气。
来之前,他最担心的就是吴家真的打算强攻马六甲。
如今公司的状况实在太糟糕了——那高昂的债务早已逼得连日常运营都成了问题,巴达维亚的库存里连士兵的军饷都快发不出来了。
若是马六甲那边真打起来,他们都不知该如何应对。
就此放弃?
不可能。
不仅关乎公司名声,在阿姆斯特丹的十七人董事会那边也说不过去。
可真要出兵和那声势正旺的吴家对上——那也有点高估他们了。
连马六甲城的守军都欠了三个月的薪水,其他地方也好不到哪去。
如今这般,确定了吴家态度尚可,并未打算强吞,他反倒是对原先那个看似不可能的“交易马六甲城”提议,更加能够接受了。
只要价格合适,有什么是不能谈的呢?
荷兰船队一路北上,数日后顺利抵达瓜拉霹雳。
在河口处,他们受到了吴家水师的盘查。不过一看来者是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旗帜,又表明来意后,很快便被放行。
船队沿着霹雳河缓缓北上。
两岸的景色从茂密的红树林渐渐变为椰林与农田,偶尔可见新建的村落和正在开垦的荒地。
越往北行,人烟渐密,河面上的船只也多了起来——有运货的商船,有捕鱼的舢板,还有几艘挂着吴家旗帜的巡逻船。
三天后,他们终于抵达了江沙城外。
不过,还未等他们进城,便先看到了城外不远处驻扎的军营。
那是一片依山傍水的开阔地,营帐连绵,旌旗招展。
远远望去,近千名吴家士兵正在操练,呼喝声震天,隔着数里都能隐约听见。
阳光下,一排排燧发枪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十来门火炮更是整齐地排列在营地边缘,炮口斜指天空。
范·迪门勒住马,远远眺望了许久。
他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根据公司的情报,吴家此番南下,大约出动了四五千人。
他一直以为这数字有所夸大——一个小小的华人势力,哪来这么多精兵?
可此刻亲眼所见,仅仅是城外这一营人马,便已足够精锐。
那些士兵的队列、动作、装备,都比他见过的任何土著军队强出太多。
甚至比起公司在巴达维亚的正规军,也毫不逊色。
而据说,这样的精兵,吴家还有四五千。
他忽然有些庆幸,此番是来谈判的,而不是来打仗的。
深吸一口气,他策马继续向前。
一行人进入江沙城,很快便被引入王宫之中。
吴志杰早已得到了消息,在合适的时机派人在宫门外迎接。
当荷兰使团踏入王宫大殿时,吴志杰正端坐在殿中一张宽大的座椅上,正是那原先的苏丹王座。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长袍,腰间束着玉带,面容年轻,气度沉稳。见荷兰人进来,他站起身,微微颔首,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
“尊敬的北大年总督阁下。”范·迪门上前一步,按荷兰礼节微微躬身,“在下彼得·范·迪门,奉巴达维亚总督威廉·阿诺德·特灵阁下之命,前来与阁下商议马六甲之事。”
吴志杰点点头,说道:“彼得先生,很高兴见到你。”
但很快,他的目光却越过前面的得·范·迪门,落在身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