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在家族新得的据点昆仑岛作了短暂停靠，补充淡水食粮后，吴天佑还上岸与驻守的官员见了见，了解岛屿近期的建设情况。
稍事休整后，船队便不再耽搁，借助风势，开足马力朝着东北方向驶去。
约莫二十余日后，潮州府柘林港外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支规模可观的船队轮廓。
标准的“红头船”样式，高大的桅杆与饱满的帆影，在与海雾中渐次清晰起来。
作为潮州府最重要的出海口之一，柘林港常年船只往来不绝，航线北抵江浙、天津，南达南洋诸埠。
不过此时正值季风交替初期，大规模南下南洋的船队尚未返航，港口内的泊位显得比旺季宽松不少。
码头力工们三三两两聚在荫凉处，一边修补渔网、整理绳缆，一边漫无边际地闲聊。
“算算时日，南边的‘大艚’（指远航南洋的大船）也该陆续回港了吧？顶多再有个把旬日。”一个老船工眯眼望着海面说道。
“回来好啊，回来咱们就有活计了，卸货、装货，哪样不要人手？就盼着今年船多，货也多。”另一个中年汉子接口，语气里带着期盼。
正议论间，有人眼尖，指着远处惊呼：“诶！快看那边！好大的船队！这……这难道是南洋的船今年回来得这般早？”
众人纷纷引颈望去。
只见那支船队已然驶近，近二十艘大船形制规整，吃水颇深，显然是满载而归。
船首漆红的“压浪木”在阳光下更是十分醒目。
“看这船型，这大小，绝对是跑‘过番’（指出洋）的大商号！怪哉，今年风信才转稳不久，怎地就有船队到得这般迅捷？”
老船工捻着胡须，面露疑惑，眼中却闪着精光，“等会靠了岸，得去打听打听，看是哪家东主这般本事，说不准能揽下些搬运活计……”
在码头众人好奇与期待的目光注视下，船队缓缓驶入港区，熟练地落帆下锚。
跳板搭上码头，水手们开始系缆。
很快，几名身着号衣的港口巡检胥吏便登船查验。
不过吴天佑对此早有准备，出示了货真价实的正规船引，货物清单上也多是列着胡椒、苏木、檀香、象牙等常见的南洋货品，虽然数量庞大，但品类并无违禁之处。
吴天佑手续合规，潮州府对出海之事更是百无禁忌，在例行公事的检查计量，缴纳相关货税以及例行的打点后，船队便算顺利通关。
而船队刚停稳，消息灵通的各路牙人、揽头、乃至其他商号的伙计便已闻风而至，将刚下船的吴天佑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般早早归来的大型南洋船队，意味着抢占了市场先机，哪怕仅仅是几天的时间，其携带的货物也往往能卖出更好的价钱。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打探着货源，争相报价，希望能分得一杯羹。
“这位东主，一路辛苦！敝号专营南洋香料，价格最是公道，您这批胡椒……”
“东家，看您这船吃水，定然满载！可有上好的暹罗柚木？小弟愿出高价！”
“……”
吴天佑对此自然是早有预料，再加上他去年便先在潮州府靠过岸，对此也有准备。
只见他连连拱手作揖：“多谢各位掌柜、各位兄弟抬爱！只是实在抱歉，在下这批货，早在南洋时便已有了主顾，多是广州十三行里相熟的老主顾预订的，实在匀不出多少余量。
见谅，见谅！”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自家管事与水手的护持下，费力地挤出人群。
众人听闻货物大多已有主，虽有不甘，也只能悻悻散去，毕竟船队规模如此大，也从另一种层面上证明了船东的实力。
摆脱了码头的纷扰，吴天佑也再度松了口气。
他带着几名心腹伙计，准备径直前往去年在潮州城内设下的据点，打算先与留守此地的吴家人手会合再做打算。
他这次先到漳州停靠，一是为了先一步打探漳州的具体消息，看那里局势是否紧张，再安排船队的后续返航计划；二来则是为了吴志杰的婚事……
不过此事与他吴天佑关系不大，船队中有家族安排的专门负责此事的族老，以及去年来过一次的福伯也在船上，这等事由他们操心即可。
不过，就在他穿过码头附近喧嚣的市集时，路边茶棚里传来的几句闲谈，却让吴天佑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听说了么？安南那边，怕是要出大事了！”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说道。
“安南？不是一直乱着吗？从那什么西山贼起势后就没消停过。”另一人应和。
“你这消息可太慢了，我听说就在前不久，那西山贼可是连升龙都打下来了，”先前那人面露神秘，“如今这么看，他们可几乎是占据了整个安南之地啊。”
“什么？那西山贼如此强横？”又有人出声道，似是不信这个消息。
“那还能有假，而且，这回这回可不一样，”先前那人压低声音，继续道，“我有个亲戚在廉州府衙当差，听他说，朝廷……可能要派大兵过去了！”
“朝廷……还会管安南的事？安南山遥路远，瘴疠之地，出兵耗费可是海了去了。当年乾隆爷打缅甸，打了多少年？何况如今西山贼势头正盛……”
“什么闲事！那安南黎氏奉大清正朔二百余年，恭顺有加。如今却一朝生变，连那安南国王黎维祁都被西山的贼子赶得到处跑。
那国王还遣使到镇南关哭诉，求天朝发兵助他复国呢！若朝廷坐视不理，其他藩属会怎么想？”
那人顿了顿，又低声补充，“我前些天还听广府来的商人说道，那两广总督孙制台孙大人，据说已经开始筹措兵马粮草，说不定……旨意就在路上了。
这架势，怕不是要打一场大的？”
吴天佑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心中骤然一紧。
安南……朝廷可能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