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今也只是有风声传出，朝廷具体如何打算的还未有定论？”
潮州府城，一处临街商号的后院书房内，吴天佑对着留守此地的吴家老伙计吴四问道。
在嘈杂市井听闻了大清朝廷要对安南动手的风声后，吴天佑没有贸然上前打探，而是加快脚步朝着先前的据点而去。
在码头茶棚听闻那番关于朝廷可能出兵安南的议论后，吴天佑强压心头惊疑，没有当场打探，而是径直加快脚步，来到了这处挂有“吴顺兴”字号的商铺。
这商号位于潮州府城一条尚算繁华的街道上，门脸不大不小，做的是南洋杂货与本地土产转手的生意，买卖还算兴隆。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实际上，它是吴家设在潮州府的据点，充当联络点以及打探消息之用。
此刻，商号却反常地紧闭着大门。
后院书房内，气氛有些凝重。
吴天佑在抵达后，当即便问起了朝廷与安南之间是否真的要开战的消息。
这商号原本设立便是为了打探消息，对于这种事自然多有关注。
一番交流后，吴天佑总算弄清了来龙去脉。
原来，就在去年末，西山朝阮氏三兄弟中的阮惠，率大军北伐，势如破竹，黎朝郑氏政权不堪一击，连都城升龙（河内）都被西山军攻破。
但黎朝皇帝黎维祁却是在部分残存臣子的护卫下，仓皇北逃至靠近大清边境的高平、谅山一带，继续纠集残部抵抗。
黎维祁的家眷则径直逃入广西境内，向镇南关守将及两广总督孙士毅告知详情并请求援助。
孙士毅自然不敢随意应承，连忙将消息加急送往京城。
乾隆得知这一消息后，虽然并未立即下旨出兵，但念及黎朝恭顺以及天朝威严，还是谕令孙士毅“整饬边备，慑以兵威”。
同时，让他先造出声势，看看能否迫使西山军有所顾忌，为黎维祁争取喘息之机。
外间关于朝廷即将大举出兵的传言，多半便是由此而起。
“是的，六爷。”吴四恭敬回道，“最新的风声，是说西山军得知朝廷在边境集结兵马后，似有顾忌，已从追击黎国大王的边境地区后撤了一段。
那黎国大王多半已趁隙逃入广西境内，暂时安全了。
至于朝廷到底会不会真的发大兵进入安南平乱……此事不好说，但两广那边也在观望北京的意思，尚无定论。”
吴天佑听完，沉默了下来，但心中却是思绪翻涌如潮。
若大清真的下定决心，调集重兵进入安南，与西山朝开战……
这对他们吴家来说或许是一件好事？
吴家如今与阮福映算是一个阵营的，为其复国大业可提供了不少支持。
但在去年末阮福映丢了嘉定后，局势便显得有些僵持，再加上西山内乱此刻也终于打出了个结果，最终阮惠大胜，整个西山朝在实质上形成了分裂，成了阮文岳据中部、阮文惠据北方的分治局面。
而这也意味着西山军此刻终于腾出了手，虽说或许是兄弟二人还心有顾忌，导致阮岳并未立刻调兵南下对付阮福映。
但就只是如今的局面，也足以让阮福映以及身边的众多将士心有不安了，眼前光是一个嘉定他们都打的如此艰难，若是西山军真的出手对付他们，那么他们还有机会吗？
而正是在这种危机关头，西山朝若是被北方大清的大军牢牢牵制，甚至遭受重创，阮福映在南方的压力必将大减，甚至能趁机反攻、收复失地，乃至于牢牢站住脚跟。
若阮福映真能借此一举扭转颓势，乃至攻取嘉定等要地，那么吴家先前的投入便不算白费，也能要求他履行协议，割让嘉定等安南要地。
但吴天佑往深处一想，又觉得有些风险。
大清若真的出动大军进攻西山军，那他们能挡住吗？
西山朝若真被“天朝”大军击溃，阮福映会不会趁势坐大？甚至往北继续开拓？
到了那时，羽翼丰满的阮福映，还会甘于履行先前那份在弱势时签订的条约吗？
鸟尽弓藏、过河拆桥之事，古往今来可不少见。
而且，一个太过强大的安南可不是他们吴家想要见到的。
更何况，朝廷大军介入安南，势必彻底改变中南半岛的力量平衡，到时候他们吴家或许会真正的进入大清的视野？
这貌似不是一件好事。
千头万绪，利弊交织。
吴天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此刻这一切尚在未定之天，仅凭一些街头巷尾的传闻远不足以做出任何决断。
他此刻身在大陆，首要任务是完成先前定好的移民计划，至于南洋的大局，他只能选择相信坐镇中枢的侄儿。
“相信志杰，以他的眼光和手段，纵使安南局势有变，也必能应对周全，不至令其脱离掌控。”吴天佑心中暗道。
而对于那个屡创奇迹的侄子他心中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
他抬起头，对吴四吩咐道：“嗯，此事关系重大，但非我等所能决断。你们继续留意，多派可靠人手，从各条路子打探消息，一有新的动向，立即设法送到漳州，告知于我。”
如今海上已是西南季风，并不是乘船下南洋的好时间，再加上家族已经在昆仑岛上站住了脚跟，想必等消息在安南境内传开时也能及时送回北大年……
接着，他又仔细询问了漳州方面的近况。
得知福康安早在四月间便已押解林爽文等钦犯班师回朝，台湾善后事宜交由福建官员处理，而原本因平乱而高度戒严的漳、泉沿海，近月来已逐渐恢复往日的松弛与繁忙，官府的盘查也终于不再像年前那般森严。
而听到这些，吴天佑心中那根原本一直绷紧的弦也总算是松了下来。
毕竟，他所有的谋划，都是建立在沿海管制恢复常态的基础上。
在先后得知了安南、漳泉等地的消息后，吴天佑顿时觉得时间紧迫，原先打算在潮州稍作休整的计划立刻被取消。
他迅速返回码头船队，让船队人手迅速补给，同时将随船而来的、负责为吴志杰婚事进行前期接洽的族老吴承宗以及老仆吴福，连同其他人手和部分礼物留在了潮州。
翌日黎明，吴天佑的船队再次扬帆起航，乘着越来越盛的西南风，朝东方的漳州府海岸驶去。
他必须抓紧时间，尽快与漳州本家汇合，依托那里更深厚的人脉根基，全力推动移民体系的搭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