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线明显是尼龙的,有些是棉的,甚至还有一根看起来像是从麻袋上拆下来的。
材质各不相同,但编得很紧实,很认真。
李红轻声解释:“孩子们听说您要来建学校,就自己攒了些线,每个人编了一截,然后串在一起。他们说,蓝色是天空的颜色,希望郑叔叔像天空一样高。那些杂色是他们自己挑的,每个人都不一样,代表他们每个人都会记住您。”
郑继荣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根手绳,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开心地笑了。
抬起手,把腕上那块不知道谁送的手表摘下来,看也不看,往后一丢。
刚子手忙脚乱接住。
郑继荣拿起那根手绳,笨拙地往手腕上套。
绳子有些紧,他费了点劲才套进去,然后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服帖地贴在手腕上。
他抬起胳膊,对着孙锐这边的镜头晃了晃。
“怎么样?”他笑着问,“好看吗?哈哈哈.....”
镜头里,那根颜色杂乱、手工粗糙的手绳,箍在他腕上,配着那身皮夹克,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孙锐注意到,郑继荣脸上的笑容,是过去几天里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他甚至毫不在乎形象地就在大街上爽朗地笑起来,那笑声干净敞亮,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畅快。
周围被拦着的乘客们听见了,也都跟着笑起来,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股开心劲儿,任谁都能被感染到。
“好看!”郑继荣又晃了晃手腕,对着镜头臭美,“真好看。”
刚子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没憋住:“荣哥,那这手表咋办?”
郑继荣扭头看了一眼。
刚子手里捧着那块刚摘下来的表,一脸肉疼的表情。
那是老陈去年送的一款江诗丹顿传承系列,白金表壳,鳄鱼皮表带,限量款,市场价60多万。
刚子平时想摸一下都得先洗手,这会儿被自己老板随手一丢,差点没接住。
郑继荣毫不在乎地摆了摆手:“送你了。”
“啊?!”刚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啊什么啊,不要还我。”
“要要要!”刚子立马把表揣进怀里,动作快得像怕人抢回去。
郑继荣不再理他,又抬起胳膊,对着孙锐这边的镜头,把手腕亮得明明白白。
那根颜色杂乱、手工粗糙的手绳,安安静静地箍在他腕上。
孙锐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在炫耀。
或者说,这确实是在炫耀!
但炫耀的不是那块六十多万的表,而是这根全世界独一无二、专属于他的东西。
那些彩色的线,来自深山里的孩子们。
每一根都不一样,每一个打结的位置,都是某双小手笨拙却认真地系上去的。
没有第二个人拥有同样的手绳,也不可能有。
这才是真正的奢侈品!
当天下午两点,郑继荣回到公司后第一件事,就是召集三家公司的所有管理层开大会。
野火、云火、星火,三家公司的核心管理层加起来四五十号人,把最大的那间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央视的人早早架好了拍摄设备,镜头对准主讲台。
孙锐本以为这种内部会议会很无聊,结果一开就是四个小时。
但内容其实很简单。
从去年年会就开始讨论的一个机制,今天终于要拍板落地。
往后每年,都会从三家公司的净利润里,抽出一部分不影响正常运营、股东分红、员工涨薪与年终奖的利润,投入到火苗基金会去做慈善。
会议一直开到晚上六点,终于搞出了一个各方都认可的方案初稿。
央视的人收工回酒店。
拍了一天,所有人都累得够呛。
孙锐让大家早点休息,养好精神,准备迎接明天的重头戏——
三家公司的联合年会。
郑继荣会在央视的镜头前,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或者说出什么样的话?
孙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忽然很期待明天。
————————
第二天,二月一号。
虽然晚上七点年会才正式开始,但下午三点,野火艺术中心已经忙成了一锅粥。
这座矗立在黄浦江畔的地标性建筑,从去年底正式投入使用后,迅速成为沪城新的打卡地。
风帆一样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泛着暖金色的光,顶层那圈流线型的灯带还没亮,但已经能想象出晚上会有多璀璨。
站在这里看对岸的东方明珠,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真正意义上的城市核心。
央视的摄像师扛着机器,从一楼大堂开始扫起。
挑高的中庭悬挂着一整面墙的LED屏,此刻正轮播着野火传媒历年作品的混剪——从《惊魂记》里郑继荣那张青涩的脸,到《盗梦空间》里陀螺旋转的最后一帧。
电梯间的墙壁上镶着《铁甲钢拳》那几个机器人的等比例模型,大堂休息区的沙发靠垫上印着《居家男人》的经典台词。
就连洗手间的指示牌,都设计成了场记板的样子。
满满的野火元素。
孙锐站在大堂中央转了一圈,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哪是公司,这简直是郑继荣的个人博物馆。
傍晚五点半,员工开始陆续入场。
二楼宴会厅的门大开,里面能容纳近千人的场地已经被布置得喜气洋洋。
红色的主基调,金色点缀,舞台背景是四家公司的logo拼成的“火”字。
孙锐让摄像把镜头对准入口。
不断有人进来,穿着各异的便服,但基本上一大半都戴着不同颜色的工牌。
野火的橙,云火的白,星火的绿,火苗的蓝。
这些工牌在胸口晃荡,像某种荣誉勋章。
镜头扫过一张张脸,年轻的、中年的、男男女女,脸上都带着一种藏不住的自豪。
那是一种“我是这个公司的人”的骄傲,不需要刻意表现,眼神里就能看出来。
孙锐忽然想起白天采访的一个刚入职半年的小姑娘,问她对公司什么印象,她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就.....挺牛逼的。”
现在他有点理解那个“牛逼”是什么意思了。
六点过后,明星开始扎堆出现。
孙锐本来以为今晚就是野火自家的艺人来撑场子,结果越看越不对劲。
文张、沈藤、汤惟、刘忆菲这些自家艺人就不用说了,杨蜜、唐妍、刘师师这些当红小花也到了。
港星那边更夸张,梁朝纬、刘德桦、张曼钰、周星池,一个个从保姆车里下来,安保人员忙得满头大汗。
湾岛那边,周杰仑戴着棒球帽低调入场,差点没被粉丝认出来。
孙锐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阵势,忍不住咂舌。
这特么哪是公司年会,这是金像奖颁奖典礼吧?
天渐渐黑下来。
七点差十分,一辆黑色凯雷德稳稳停在艺术中心门口。
郑继荣下车。
依旧是万年不变的皮夹克配牛仔裤,工装靴踩在地上咔咔响。
但今天脸上多了一副浅色墨镜,镜片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茶色,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不正经的痞气。
他没直接进场,而是站在门口,开始迎客。
第一个来的是中影的韩董。
老韩一下车就被郑继荣握住手,两人笑着说了几句,韩董拍拍他肩膀,先进去了。
然后是光线的王长天,华谊的王家兄弟,华策的赵依芳,博纳的于东.....民营影视公司的老板几乎全部到齐。
孙锐站在旁边数,越数越心惊。
这哪是年会,这是影视圈的武林大会啊。
互联网那边也来了不少人。
搜狐视频的张朝洋,今年因为转播奥运风头正劲,一进门就跟郑继荣聊了半天。
南边那两个马姓大佬也来了,一个戴着标志性的红围巾,一个笑眯眯地跟谁都点头,孙锐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最让孙锐不解的是,干房地产的大亨们也来了不少。
这不,他刚转个身,就看到郑继荣正在门口跟万达的王董谈笑风生。
两人站在门廊下,旁边人来人往,他们聊得旁若无人。
孙锐赶紧给摄像使眼色——跟过去!
“郑总你之前还说没几个人,都是老朋友热闹热闹。”
王健林指着里面乌泱泱的人群,笑骂,“这踏马还叫没几个人?我刚才连复兴的郭董都看到了。”
郑继荣咧嘴笑:“大过年的,人多热闹呗。也都是大家给我郑继荣面子嘛。”
“你少来这套。”
“反正今晚结束,老王你别想跑,第二场我已经安排好了。”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偶尔还蹦出一两个字的粗口。
孙锐在旁边听着,这关系,绝对不是一般的熟。
王董聊着,目光无意间扫过郑继荣的手腕,突然顿住了。
“哎,你这手上戴的什么玩意儿?”
郑继荣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精神头一下子起来了。
他先是故作随意地把手往回收了收,但又像是“不小心”一样,把手腕亮到了镜头前面。
那根彩色手绳在灯光下格外显眼,蓝底杂色,手工粗糙,跟那身皮夹克完全不搭。
“嗐,没什么。”
郑继荣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
“就是建了几十个希望小学,山村的孩子们一人给我编了一根线,串成这么个手绳。纯手工的!每根线都代表一个孩子!嗐,我这人嘛,家里也没什么名表,今天这场合,也就戴着这个来,跟王董你们这些戴名表的不能比,真不能比......”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脸上那欠揍的炫耀劲儿,任谁都看得出来。
眼睛都快笑成一条缝了,还把手腕转来转去,让灯光从不同角度打在那根破绳子上。
王董:“.....”
他看着郑继荣那张写满“你快夸我啊”的脸,又看看他手腕上那根土了吧唧的绳子,再看看自己腕上那块百达翡丽。
忽然很想抽自己一巴掌。
这踏马就多余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