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的功夫。
央视的人跟在郑继荣后面,先后拍摄了多个维度的素材。
管理层生日会上,郑继荣被众人簇拥着切蛋糕的热闹;公司里,员工们对他这个老板的真实态度;走廊里随时能撞见的明星们对着镜头送上彩虹屁;还有郑继荣工作时那种沉浸式的状态。
拍着拍着,孙锐发现。
除了最后预留的三天用来拍摄回乡过年的内容,留在城市里的素材,只剩下一个公司年会的重头戏了。
“三家公司一起开年会,会不会显得太......热闹了?”
车上,孙锐坐在郑继荣旁边,好奇问道:“据我所知,郑总您名下的这三家公司,说是三家,其实细分下来,光是各个公司下面的子公司,全部加起来,都得有十家了吧?”
郑继荣名下这几家公司虽然都没上市,财务状况不算完全透明,但明面上的架构有心人还是能查到的。
野火传媒旗下有野火文化、野火特效、开心麻花、野火艺术中心,还有专门为卖电影周边成立的玩具工厂火火玛特。
云火科技那边更是庞然大物:云火视频、云火电厂、云火铝业、云火分享、云火矿业......一堆跟互联网和实业沾边的子公司。
星火音乐倒是相对单纯,但等到过完年,由云火科技专门研发的“星火云APP”就要上线,到时候又是个新摊子。
所以说明面上是三家公司开年会,其实参与进来的远不止三家,起码得有十几家。
孙锐琢磨着,这种阵仗,肯定会有特别宏大的场面,说不定还有明星表演什么的。
郑继荣听完他的问题,沉吟了一下:“还真别说,我的确是想着,从明年开始,几家公司就分开举办年会。”
“哦?郑总您是因为什么才想分开?”孙锐追问。
郑继荣笑了笑:“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没什么高深的原因,单纯就是因为三家公司不同岗位的员工,年终奖数额各有不同。如果全凑在一起,难免会产生一些比较,心里不平衡。”
孙锐点点头,这理由倒是实在。
“我能看出来,郑总您对明天晚上三家公司的联合年会很期待。”他说。
郑继荣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对。最让我享受和有成就感的事情,除了电影上的成就,就是看到我的员工们拿到厚实的奖金,开开心心回家过年。那时候他们脸上露出的喜悦,会让我这个当老板觉得满足,觉得自己一直在做实事,在创造价值,没有辜负大家的信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
郑继荣突然转过头看向孙锐:“其实你刚才说错了,不是三家公司,是四家。”
孙锐愣了一下,随即不太确定地问:“火苗......慈善基金会?”
“没错。”
郑继荣把目光转向车窗外,此刻车子正缓缓驶入机场的抵达层。
“就是火苗慈善基金会。这是我早在拍摄《杀人回忆》时就成立的,专门资助山村留守儿童上学的公益项目。我们现在要去接的就是基金会派来参加年会的代表。”
“您和他很熟吗?”孙锐下意识追问。
郑继荣摇摇头:“代表不是我指定的。火苗基金会在去年一年里,深入甘宁、滇贵、川鄂等好几个省的贫困山区,走访调研,盖学校。这个代表是从所有一线员工里选出来的一个优秀代表,代表他们来参加年会,顺便向我汇报基金会的具体运营情况和建学校的进度。”
孙锐愣住了。
甘、宁、滇、贵、川、鄂......还有个“等”?
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这几个省份的分布——从西北到西南,从中部到边疆,横跨了大半个中国。
郑继荣这踏马到底是在搞希望工程,还是在全国性搞扶贫建设?
他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怎么可能有这么多资金,能在这么多贫困地区同时铺开希望工程的项目?!
这不合理啊!
车子在机场到达层缓缓停稳。
郑继荣推门下车,走到接机口附近,倚着一根柱子站定。
他没带墨镜,没戴帽子,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往那儿一靠,立刻引来周围不少人的注目。
孙锐给摄像师使了个眼色。
镜头推近,对准郑继荣的背影——
黑色皮夹克,工装靴,微微仰着下巴看向到达出口的方向。
在这个距离,没人会凑上来打扰。
四周已经隐隐围了一圈认出来的乘客,但刚子和两个安保人员客气地拦着,示意稍后再签名合影。
孙锐站在镜头后面,脑子里却已经在打腹稿。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一个身家超百亿的知名企业家,亲自来机场等人。
从松江的公司总部开到这里,将近四十公里,穿过大半个沪城,堵车堵了一个半小时。
如果是等待某个同样级别的企业家,或者合作过的国际大导演,他不会觉得有任何惊讶。
但郑继荣费这么大功夫,推掉下午的会议,亲自来接的——
只是一个希望工程派来的代表。
孙锐忽然觉得,自己拍了这么多年的企业家访谈,镜头前慷慨激昂的有,平易近人的有,挥斥方遒的也有。
但这一刻,他在郑继荣身上看到了一丝与那些人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段素材,他剪定了。
“来了荣哥。”刚子低声提醒。
出口通道里,一个年轻人拖着个旧行李箱快步走出来。
皮肤黝黑发亮,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冲锋衣,牛仔裤膝盖处磨得泛白,脚上一双运动鞋明显走过不少山路。
他根本不用费力寻找郑继荣的位置。
因为郑继荣周围那一圈被拦住的乘客,已经指明了方向。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激动,又硬生生压回去。
“郑.....郑总!”他站定,下意识想鞠躬,被郑继荣一把拉住。
“李红?”郑继荣上下打量他,笑着拍了拍他肩膀,“比照片上黑多了。”
李红挠挠头,憨憨地笑了:“山里太阳毒。”
孙锐在旁边快速打量这个年轻人。
李红。
这名字有些女性化,但人站在那儿,脊梁挺得笔直,眼神干净得不像在职场混过的人。
他大学没毕业就校招进了野火传媒公关部,干了几个月,发现自己实在适应不了那种每天琢磨舆论风向、控制话题走向的工作。
正好那会儿火苗慈善基金会内部招人,他申请了岗位调动。
然后就一头扎进了大山里。
过去的一年,他的脚步深入云贵川的深山,亲自探访拍摄了上万户留守儿童的家庭。
有些村子要徒步走七八个小时山路才能到,有些地方手机没信号,一待就是半个月。
他的工资比在公关部时少了将近一半,但就这么坚持了下来。
一年走遍几十个贫困县。
名字有些女性化,但干的事却相当的爷们!
而像李红这样的基层考察员,火苗慈善基金会有四五十号人。
全部都是抱有热忱、怀揣理想主义的年轻人。
他们有的刚毕业,有的辞了高薪工作,有的从大城市跑到山里一待就是两年。
也只有对这些人,郑继荣才能真正放心,让他们去干那些需要良心和耐力的活儿。
“一路上累不累?”郑继荣问。
“不累!飞机上睡了一路。”李红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郑总,我带了东西来!”
他拍了拍行李箱,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同事们让我带给您的,全是去年拍的素材。云贵川那边,我们走访的一百多个村子,上万户家庭,全在这儿了。照片、视频、文字记录,都有。”
郑继荣眼睛亮了一下:“这么多?”
“嗯!”李红重重点头,“您不是说要在那边建学校嘛,我们得先把情况摸清楚,哪儿最需要,哪儿条件最差,哪儿孩子最多。这些全是我们一个一个跑出来的。”
郑继荣接过行李箱,转头看向刚子:“先放车上。”
然后又看向李红:“今天下午哪也别去,跟我回公司,把这些东西好好过一遍。咱们得定个计划,哪些地方第一批建,哪些地方第二批,资金怎么分配,工期怎么安排。”
李红使劲点头。
几个人没有急着上车,就站在机场附近一处相对空旷的路边聊了起来。
孙锐示意摄像师继续拍。
他注意到,郑继荣听李红讲那些山区见闻的时候,表情和之前在办公室听高管汇报工作时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偶尔敲敲桌面,时不时打断问几个数据。
但此刻,他微微前倾着身子,眼神一直落在李红脸上,听他讲那些山路怎么走,那些孩子怎么上课,那些老人怎么把家里仅有的鸡蛋塞给考察队员。
偶尔插一句:“然后呢?”“那边冬天冷不冷?”“孩子上学要走多久?”
问得很细。
“对了郑总!”李红突然想起什么,从冲锋衣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木制的盒子。
木头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边角打磨得不算平整,但能看出是认真做的。
“这是滇省山区的孩子们知道您要在那边建希望小学后,所有孩子和家长送给您的礼物。”李红双手递过来。
郑继荣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皱起眉头,刚要开口说什么,李红抢先掏出手机。
“您先看看这个。”
他点开一段视频。
画面晃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
一间破旧的教室里,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起,大的七八岁,小的只有四五岁。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脸蛋被山风吹得皴裂,但眼睛亮得惊人。
孩子们对着镜头,有些害羞,有些兴奋,七嘴八舌地喊着:
“谢谢郑叔叔!”
“郑叔叔好!”
“谢谢郑叔叔给我们盖学校!”
画面里,一个看起来最腼腆的小女孩被推到前面,她攥着衣角,小声说:“郑叔叔,等有好学校,我就可以住宿舍了,不用走两个小时山路了.....”
镜头又晃了晃,转到教室里面。
窗户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用塑料布糊着。
课桌是几块木板搭的,凳子高低不齐,有的孩子直接坐在砖头上。
画面再转,到了吃饭的时候。
孩子们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捧着搪瓷缸子,里面是清汤寡水的稀饭,漂着几片菜叶。
一个男孩三口两口喝完,舔了舔缸子边缘,眼巴巴地看着旁边还没吃完的小伙伴。
但他们笑得很开心。
冲着镜头挥手,比剪刀手,挤眉弄眼。
最后一个画面,是一双双小手凑在一起。
孩子们围成一圈,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根彩色的线——红的、蓝的、黄的、绿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明显是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
他们认真地编着,小手笨拙但专注。
画面定格。
李红收起手机,打开那个木盒。
里面静静躺着一根手绳。
主色是蓝色,用几股粗细不一的线拧成,中间穿插着五颜六色的杂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