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负责拍摄的孙锐顿时像抓到了大新闻一样。
他给摄影师甩着眼色，用口型无声地说：“别切，一直拍。”
这个时候必须把镜头钉死在郑继荣和李爽两人脸上，同时还要扫拍到桌上其余人的微表情和小动作。
尤其是市场部的负责人唐心。
你的副手意外怀孕几个月了还一直坚守在岗位上，一刻都不愿意开口请假。
这到底是你们野火传媒没能做到以人为本、关怀员工，还是说内部管理有问题，搞得一个副总还得在饭桌上才敢坦白自己的情况？
前者说明野火传媒工作压力大，压榨员工不敢请假；后者则暗示公司没有遵循劳动法基本规定，忽视女性孕假的合法权益，逼得人不得不隐瞒。
无论怎么着，都对野火传媒不是什么好事，没有任何的正面价值。
郑继荣没有第一时间开口，似乎在斟酌着什么，没有急着接话。
而另一人却忍不住先开口了。
唐心放下筷子，语气尽量放平：“小爽你这是意外怀孕？刚发现的吗？”
“对。”李爽不好意思地捋了捋耳边的碎发，“之前有过一段时期的高危，开始我没怎么在意，然后十二月的时候查出来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
说着，她声音低了下去：“每到年底都是公司最忙的时候，贺岁档、春节档，两个最重要的档期都要盯着，我怕耽误手头上的工作，所以一直没敢提孕假的事，但最近产检医生说稳定了，实在瞒不下去了.....”
“诶，小爽你这话可就错了。”
郑继荣突然开口打断了她，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你还记得去年年会的时候，我怎么跟大家说的咱们公司最重要的原则吗？”
李爽愣了一下：“以人为本。”
“对，以人为本。”郑继荣看着她，语气认真起来，“你现在怀着孩子，对我来说，你可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天大的工作，公司的事，不可能有你的身体重要。”
他转头跟唐心交代：“心姐你回头安排一下，给小爽把孕假尽快批了，让她.....”
话没说完，李爽就急着摆手：“荣哥不用，我真的只是担心影响工作上的进度，其实我是觉得不影响正常工作，可以继续在岗的。”
“你看，你这样说就错了。”
郑继荣摆摆手，语气温和但不容反驳，“公司的事，不会比你肚子里的孩子更重要。你好好待产，等宝宝生下来，我亲自给你筹备满月宴。这也算咱们管理层迎来的第一个野火宝宝，不得好好庆祝一下？”
说完，他微笑着看向桌上的其他人。
众人纷纷接话：
“是啊小爽，孩子的事最大，都等着喝满月酒呢。”
“最好是双胞胎，一男一女，凑个好字。”
“那是龙凤胎撒，咱们野火有福气。”
“.....”
饭桌上气氛重新活络起来，笑声不断。
就在李爽红着眼眶要开口道谢时，郑继荣突然又补了一句：“而且，你千万不要有‘如果我不在公司就运转不下去’的顾虑。你看看你心姐，你亮哥他们这些年是做什么的？而且你安心去待孕，也给下面新人留点机会历练历练嘛，对不对。”
李爽张了张嘴，但对上郑继荣那看似温和、却不容置喙的双眼，她只能勉强笑了笑，不再坚持。
央视的镜头忠实记录下这一切。
饭桌上的小插曲就这么揭过去了，终于到了切蛋糕的环节。
灯光调暗，彪子和二肥两人一左一右推着蛋糕车从厨房出来。
上面是老侯专门预订的一米高的多层鲜奶蛋糕，最顶层还插着蜡烛，仪式感十足，烛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众人自然而然地站起来，笑着拍手唱着生日歌，簇拥着唐心走到蛋糕前。
野火传媒内部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尤其是高层们几乎都心知肚明——
荣哥是不爱管理公司的。
郑继荣早在一年前就私下说过，等公司上市后会专门引入一个CEO总裁位置，负责野火传媒所有行政和日常运营。
而他则会将重心放在拍电影和云火科技上面，逐步退出一线管理。
而对于这个总裁的人选，公司内部很诡异并没有什么竞争。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肯定是唐心没跑了。
毕竟公司还没创立的时候，唐心跟在郑继荣后面做的就是这些影片运营和商务拉赞助的活儿，一路做到现在，没人比她更懂野火的运作。
因此，大家早把唐心默认为了未来野火传媒的CEO，心里都有数。
这可是众人未来的上级领导了，生日歌自然唱得格外卖力，充满着欢声笑语的真诚。
哪怕刚才经历了一点小波折，知道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李爽也重新展露笑容，跟着大家一起拍手。
接下来，央视还要单独采访一下公司的每一位高层对于郑继荣的看法，作为节目素材。
于是直接在客厅里摆开架势，像唐心、侯红亮、彪子等人都会一一采访到。
都是干了这么多年媒体的老人了，自然知道怎么吹嘘自家老板，马屁怎么拍才到位。
郑继荣为了避嫌，也懒得在镜头前听一堆人夸自己，手里拎着一根雪茄，拿着杯加冰块的威士忌，一个人溜达到院子里，权当吹吹风透口气。
站在院子里，他顺便打量了一下唐心买的这栋别墅。
环境什么的倒是不错，虽然没有他在沪城的那几套大，但前院后花园打理的很好，一看唐心就是用了心思的。
只不过.....旁边没几米就是邻居家了。
离得太近！
郑继荣不喜欢这种过于密集的布局，感觉没什么隐私可言。
说到底，他还是喜欢自己在思南公馆和高尔夫那边的大独栋。
说得难听点，在那几栋别墅，他哪怕在院子里分尸一个仇人，邻居拿望远镜都未必看得见——
全被修剪整齐的百年老树给挡住了。
“荣哥......”
门被推开一道缝，唐心披着件羊绒披肩走过来，手里还端着杯酒。
郑继荣一见她就笑道：“你这COO怎么当的？自己的副手怀孕几个月了你都不知道？搞得在饭桌上跟我玩这套。”
唐心回头看了眼客厅方向，确认没人跟出来，语气同样有些不爽：“刚搬进新总部，年前的述职大会上也说了春节后会启动春招，她应该是有危机感了。李爽八成是担心自己一休孕假，等回来后副总监的位置就没了，所以才憋着不说，在央视直播的时候故意挑这个场合开口，想要借舆论压力，给自己保留职位。”
郑继荣笑了笑，没接话。
这是在场但凡有点眼力见的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儿，他自然也心知肚明。
不过他现在好奇的是，唐心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真一直给对方保留副总监的位子？
换做平常倒也不是不行，但这回性质不一样。
敢在这种有央视镜头的场合，跟他玩逼宫的这套，要是不给点教训，以后谁都能有样学样。
唐心想了想，开口说：“等她宝宝生下来，副总监位置给她留几个月过渡期，到时候看情况，我准备将她平调到‘野火文化’去当个副总，管IP运营那边。”
郑继荣直接摇头：“野火文化未来是公司的护城河，要打造多个核心IP做全产业链运营，你让一个心里有怨气的人去管内容，这不是自己给自己埋雷？”
唐心愣了一下，又改口：“那要不......等野火艺术中心那边独立出来，顶楼改成野火龙头剧院，让李爽过去负责运营？”
郑继荣又打断她：“野火艺术中心未来是咱们野火传媒在全国的地标性建筑，下面几层我准备做成隆基广场那种专门卖高端奢侈品的商场，顶层要打造亚洲最豪华的电影院，你让她去管，不合适。”
见唐心一时语塞，郑继荣直接拍板：“公司明年要在全国建十二个发行中心，你让她去湾岛那边当个负责人吧，就这样。”
唐心忍不住脱口而出：“荣哥你心眼可真......真大。”
本来想说“真小”，但看到郑继荣瞥过来的眼神，她还是及时改了口。
不过话说回来，让一个手握实权的副总监跑去湾岛负责区域电影发行......
好吧，只能说确实够狠的。
这真的太边缘了。
唐心沉默了一会儿，郑继荣也没再说话。
开踏马什么玩笑？！
整个野火传媒，缺了谁都照样转，谁都不重要，只有他郑继荣一个人最重要，最不可或缺。
妈的，现在一个副总监为了保住自己的职位，竟然敢在央视镜头前跟他玩这手。
不给点教训看看，还真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唐心看了眼时间，问：“央视那边说待会儿结束还要去你家里再跟拍一晚，你怎么安排？”
郑继荣直接摆手：“拒了。”
“啊？”
“跟他们说我私人住宅不方便出镜，接下来的拍摄日程都在公司或者公开场合进行。”
虽然自己佘山高尔夫的房子圈子里的人基本都知道在哪儿，但这年头，私生活还是少暴露在民间为好。
万一哪天被人摸到门口，麻烦不断。
客厅里，孙锐正指挥摄像师调整机位，开始一对一采访。
他余光瞥见院子里聊天的两人，心里已经有了底稿。
光是今天拍到的东西，就已经够春秋笔法写一篇大稿了，绝对能引起话题。
接下来的十四天跟拍，他越发好奇期待起来。
————————
翌日。
早上八点。
孙锐就迫不及待地带着摄制组赶到了野火传媒总部。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园区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员工竟然都还没上班，只有零星几个负责盯守票房的值班人员在楼里走动。
孙锐看了眼手表，又等了十几分钟，才看到陆续有人从地铁站方向走过来，有的拎着早餐睡眼惺忪地从地下车库绕上来，有的骑着电动车往车棚里扎。
更奇怪的是，很多职员都没有直接进公司，而是三三两两聚到园区一角的一片空地上，仰着头指指点点。
孙锐好奇地凑过去，问他们在看什么。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职员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道：“看我们以后的食堂啊。”
“食堂？”
“是啊，这片空地过完年就要开工了，底下三层全是食堂，上面是活动中心。”
旁边一个女孩接话，语气里带着期待：“听我们人事部老大说，到时候光是羽毛球、乒乓球场地就要修好几个，还有室内篮球场、五人制足球场呢。”
“我听说还有泳池。”另一个男生补充。
“泳池？卧槽，荣哥这么有钱？！”
“云火科技那边搞铝矿都发死了，反正咱们跟云火、星火的人都共用一个场地，蹭他们的呗。”
“嘿嘿，我就感觉星火的小姑娘都挺好看的......”
话题越聊越歪，几个年轻人嘻嘻哈哈地笑起来。
孙锐默默把这些都记在心里，也让摄像师拍了几个空镜。
年轻人脸上的那种期待和兴奋，他太熟悉了。
那是刚入职一家有前途的公司、对未来充满希望的眼神。
这种状态，他自己好像也曾经拥有过——
那是他第一次拿到央视的录用通知，正式入职后的头几个月。
他看了看表，已经八点四十了，忍不住问：“我看都八点四十了，怎么还没人进去打卡？”
一个员工理所当然地说：“九点才上班，急什么？”
“九点？！”
“是啊，我们这儿都是九点打卡上班，除了宣传、发行那些特殊部门外，普通岗位都是五点半准时下班，不加班。”
孙锐愣了愣，又追问：“那你们工资大概多少？”
趁着等郑继荣的空档，他索性多问几句。
几个员工倒也挺实诚，七嘴八舌地报起数来：
“我是去年秋招来的，入职半年，反正扣完社保个税乱七八糟的，到手五千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