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时近半年,《美丽人生》终于彻底拍完了。
从八月底奥运闭幕式结束直接进组,到一月初正式杀青,满打满算不到五个月。
其实真要论拍摄周期,那可远远不止五个月了。
早在奥运开幕前,八一厂和野火的人就已经在金陵郊区开始选址搭景了。
论起搭景这门手艺,野火传媒自然比不上八一厂那么老道。
那帮老师傅都是干了几十年的老行伍,什么年代的街道、什么制式的营房、什么结构的岗楼,图纸都不用看,心里门儿清。
筹备那两个月,野火的制景组天天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学,递烟递水,偷师偷艺。
彪子早打好算盘了,过完年就从八一厂挖几个经验丰富的老搭景师过来,给高薪,给编制都行。
郑继荣跟他透过底:八一厂过不了几年就要停产,到时候那批体制内的老师傅,都是野火的。
反正论起实拍时长,《美丽人生》已经是郑继荣过去六部电影里最久的一部了。
以前拍《惊魂记》,满打满算二十三天。
《居家男人》慢点儿,也就四十来天。
《杀人回忆》磨了几个月,他当时还嫌长。
《盗梦空间》和《铁甲钢拳》更是拍完就剪,剪完就送审,送审前宣发就铺出去了,最长也就隔一个月上映。
而《美丽人生》呢,明年五一才上。
现在才一月。
郑继荣从来没打过时间这么富裕的仗。
但电影拍得慢,不代表他就能闲下来。
刚回沪城没几天,屁股还没坐热,一堆事就堆了上来。
三个公司的年会,野火、云火、星火,各办各的还是合起来办,场地定哪儿,流程怎么走,老板致辞讲几分钟,底下人已经吵了三轮。
还有《画皮》的看片会。
二肥那小子拍完了,粗剪版已经出来,郑继荣还没看。
发行那边催着要档期,院线那边催着要看片,他自己也想知道二肥这头一炮能不能打响。
年会的事,看片会的事,还有一堆等着他签字的文件,唐心每天往他桌上摞一沓,摞得比剧本还高。
这天下午,他正在看着今年的财报,刚子敲门进来。
“荣哥,之前联系你的那个电视台的人又来了。”
郑继荣没抬头:“荔枝台?让他们等会儿,我看完再说。”
“不是.......”
刚子顿了顿,“来的是央视的人。”
郑继荣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抬起头。
“央视?”
“嗯。”刚子点头,“说是原先荔枝台那个企业家宣传片的选题,被央视要走了。具体怎么个情况,人没细说,在外头候着,问你方不方便见。”
郑继荣靠进椅背里,没说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央视。
怪了,央视的人专门拍啥苏省的企业家。
接下来,郑继荣和央视过来的负责人在办公室聊了二十分钟。
来的人姓孙,叫孙锐,四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不紧不慢,是央视二套《遇见大咖》栏目的制片人。
他解释了一通来龙去脉。
大概意思是荔枝台那个企业家系列做到一半,台里内部调整,项目被搁置了,正好央视这边在筹划一档新的财经人物深度纪实节目,两边一合计,干脆把选题和前期联络的资源都接了过来。
所以现在不叫“苏省优秀企业家巡礼”了,叫《遇见大咖》。
郑继荣是他们的首期嘉宾。
“我们想跟拍您一周左右。”
孙锐放下茶杯,语气诚恳:“不是那种摆拍的宣传片,是纪实风格,记录您真实的日常工作、生活状态,也包括您处理公司事务、与人交往的一些细节。除了您,我们还在联系阿里的马总、万通的冯总等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尺度我们会把握好,涉及商业机密或您不愿公开的部分,我们完全尊重。”
郑继荣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这种拍摄他懂。
说是纪实,其实就是给名人立人设的。
真正私底下的东西不可能给你拍,但镜头前做做秀、展现一下“企业家风采”,对个人品牌对公司形象都有好处。
他想了想,问:“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看您方便。我们配合您的日程。”
郑继荣看了眼桌上的台历。
接下来半个月,倒也没啥大事:野火、云火、星火三家公司联合年会、《画皮》、《大笑江湖》等公司电影的看片会、《美丽人生》剪辑等等事项。
“其实都可以。”
他说:“这段时间事情倒是不少,说起来全都可以当做你们的素材。”
孙锐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但笔停了停,又抬起头。
“郑总,还有一件事......我们节目组希望能拍到您回老家的镜头。”
他解释道:“这是我们和荔枝台那边对接时,原本就定好的拍摄计划。您是从苏北走出来的企业家,白手起家,这几年又一直在做慈善,这个背景故事是节目很重要的叙事线索。如果能拍到您回乡、和家人团聚、或者参与家乡公益活动的画面,对节目效果会是很大的提升。”
郑继荣没接话。
回老家?
他原本答应荔枝台的是春节前后拍,那会儿本来就打算回去过年,顺道的事。
现在才一月初,离过年还有大半个月,专程为拍这个跑一趟苏北......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后世,东子回宿迁过年,给村里老人发钱,一人一万,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太们排着队领红包,那张照片在网上传疯了。
那几年京东公关做得最好的就是这一手——乡土情结,不忘本,赚了钱回馈乡亲。
人设稳得一批。
郑继荣笑了一下。
“行。可以拍。”
孙锐眼睛一亮。
“那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开始正式拍摄......”
“现在就可以。”
孙锐愣了一下,手里笔记本差点滑下去:“现、现在?”
郑继荣低头看了眼手表,五点四十。
“今晚我公司一个员工过生日,野火所有高管都要去她家吃饭。”
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吧,先去买蛋糕。”
孙锐愣了两秒,猛地反应过来,一边往外冲一边摸手机:“摄像!摄像组!车开过来!快快快!”
郑继荣披上外套,看着他手忙脚乱的背影,嘴角扯了扯。
人设是吧。
他也会。
郑继荣一行人先去了衡山路上那家老字号蛋糕店。
凯司令。
沪城最好的鲜奶蛋糕还在这家,八十年老招牌,郑继荣提前打过电话,留了一个十寸的鲜奶裱花。
他去取的时候,央视的摄像师扛着机器跟在后面,从柜台拍到包装,从包装拍到郑继荣拎着蛋糕盒子走出店门的侧影。
孙锐在旁边小声指挥:“拍手,拍他拎蛋糕盒子的手,对,别切太近.......”
郑继荣当没听见。
然后他们去了恒隆广场。
孙锐本以为买完蛋糕就该往寿星家开了,结果车在恒隆门口一停,郑继荣推门下车,径直往Hermès里走。
孙锐愣了两秒,赶紧挥手让摄像跟上。
店里灯光柔黄,皮具柜台的柜姐眼尖,一看到郑继荣就认出来了,笑容立刻热切了几分。
郑继荣没多挑,手指点了点橱窗里那只铂金包。
“这个,35的,金扣,拿出来看看。”
柜姐动作很快。
孙锐在旁边瞄了一眼吊牌上的数字,倒吸一口气。
六十六万八。
白金五金,雾面鳄鱼皮。
郑继荣也懒得看有没有问题,这玩意他也不懂,直接让一旁的刚子递卡结账,全程不超过四分钟。
然后他又转身去了隔壁的卡地亚,买了一条窄版Love手镯,白金镶钻,八万多。
出来的时候,孙锐实在忍不住了。
“郑总.......”他小心措辞,“咱们这是.......给员工过生日?”
“嗯。”
“这位员工.......在您公司很多年了吧?”
郑继荣低头看了眼手机,随口道:“公司创立就在了啊。”
孙锐不说话了。
他跟拍过不少企业家,给高管过生日的有,送花送礼物的有,但老板亲自开车、亲自买蛋糕、亲自去商场挑一只几十万的包当礼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