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确实不一样了。那个靠人情、靠胆识就能闯出一片天的年代,正在缓缓落幕。
“陈生打算怎么做?”
“我会增资扩股,引入战略投资者。管理层需要重组,但邱老可以担任荣誉主席,银行的老员工,只要有能力,都会留任。”陈耀豪顿了顿,“远东银行这块招牌,我会让它比现在更亮。”
这不是商量,是告知。邱德更听出来了。他看了看站在陈耀豪身后的梁宏,又看了看门口垂手侍立的儿子,忽然笑了。
“后生可畏啊。”他站起身,第一次主动伸出手,“那就按陈生说的办吧。”
两手相握。陈耀豪感觉到对方手掌的皱纹,也感觉到那股尚未消散的力量。
“谢谢邱老成全。”
离开大厦时,天空已完全放晴。坐进车里,梁宏终于开口:“比想象中顺利。”
“他比谁都明白,硬扛没有意义。”陈耀豪望向窗外,远东银行的招牌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
“老一辈企业家最可贵的就是这点——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车子驶出荃湾,汇入弥敦道的车流。
陈耀豪闭上眼睛,脑海里已浮现出新的蓝图:ATM网络、跨境结算、财富管理、投资银行……远东银行不会只是“陈半城”版图上的一块拼图。
它会是一把钥匙,打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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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八十年代,香港前途未定的阴影笼罩全城,部分资本开始“两头押注”,中产阶层更是大规模抛售港元资产,筹划移民。
银行业因经营策略冒进,贷款过度集中于房地产与股市等泡沫领域,风险早已暗中累积。谢利源金铺倒闭、恒隆银行挤兑风波接连爆发,市场谣言四起——甚至有传闻称“人民币将取代港元”,市民人心惶惶。
恐慌迅速蔓延:外币兑换窗口排起长队,超市货架被抢购一空。港元汇率持续承压,自1982年中跌破6:1关口后一路下行,历史最高时竟跌至9.6港元兑1美元。为挽救金融体系,港府最终不得不实施联系汇率制度,将汇率锚定在7.8:1。
即便如此,在接下来的两年多里,港元仍累计贬值近四成。
陈耀豪早已从财报与市场数据中察觉危机端倪,并提前布局。此刻正值中英谈判敏感期,部分本地报刊开始发文抨击港英政府“为谈判施压不惜打金融牌”,标题直指:“谁发行钞票,谁就须对市民负责”。
面对愈演愈烈的汇率危机,港府不得不向城中富豪寻求支持。
9月11日,陈耀豪应邀前往港督府。尤德在书房亲自接待,神情凝重。
“督宪,香港是我事业的根基。看到当前局面,我深感忧虑,也愿为稳定繁荣尽一份力。”陈耀豪开门见山,将黄埔码头重建项目的方案书置于桌上。
计划显示:整个黄埔花园项目总投资约五百亿港元,分十年推进,年均投入五十亿。这还不包括天水围项目的资金。
尤德仔细翻阅后,当即表示支持,并承诺给予政策优惠:对入驻天水围黄埔广场的企业实行税收减免,黄埔船坞地块“工转商”的补地费按五折计算。
这虽是港府为稳人心而急需的大项目,但陈耀豪也乐得顺势而为。
“此外,为稳定港元汇率,我愿从海外调入美元,通过远东银行进行兑换,支持市场信心。”他补充道。
尤德闻言,神情明显一振:“陈生此番贡献,港府铭记在心。”
事实上,陈耀豪在整个港元下跌过程中始终未参与做空——他珍惜商业信誉。但也未曾过早介入救市,只因清楚真正的低点尚未到来。
如今时机已至,是该下场了。
离开港督府时,暮色渐浓。陈耀豪坐进车里,对梁宏吩咐:“通知财务部,开始分批购入港元。汇率破8之前,不急;破8.5之后,加速。”
车子驶入中环傍晚的车流,两旁霓虹渐次亮起。这座城市的金融脉搏正在剧烈波动,而有些人,已经准备好为它注入一剂强心针。
窗外的香港,灯火依旧璀璨,只是每盏光下,都藏着不同人的盘算与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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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2日。
港府宣布加息三厘,并表态正研究稳定港元汇率方案。
同日,黄埔集团公布五百亿港元投资计划,为低迷的地产市场注入一丝暖意,部分投资者开始转向观望。
也在这天,远东银行发布公告:陈耀豪已从海外调集巨额外汇,将通过该行向市场提供美元流动性,以支持港元汇率。为惠及普通市民,每人每日限兑五万美元。
设置限额,既因美元储备有限,也为避免恐慌性挤兑。
在陈耀豪看来,普通市民才是社会最敏感的神经,他们的信心,才是香港稳定的基石。
他为此准备了15亿美元额度,足以支撑至十月中旬。
远东银行各网点每日通过广播呼吁市民保持冷静,“相信港府治理能力”。
那些选择持有港元的市民自然欣慰,即便有人兑换美元后因汇率波动受损,事后也难以归咎于陈耀豪——市场行为,风险自担。
至10月14日,一个月内远东银行累计兑出约十五亿美元(部分资金来自花旗银行信贷支持)。
仅汇率差价,便为陈耀豪带来近十亿港元利润。
在旗下媒体引导下,这番“调外汇、稳民生”的举措广受好评,可谓名利双收。
陈耀豪对此并不意外——世事总有两面,有人感激,亦难免有人非议。
他并未满足于此。市场的恐慌往往蕴藏着真正的机会,他的目光已投向下一场布局。
香港股市中有只股票被散户称为“八号仔”,因其代码0008——那正是置地集团旗下的香港电话公司。
前世记忆中,置地在1982年底债务规模已逼近百亿港元,被迫变卖资产回血:
1983年,怡和系先后出售南非公司、夏威夷甘蔗园,套现逾十八亿港元;又将香港电话38.8%股权售予英国大东电报局,作价十四亿港元。
即便如此,三十多亿资金仍未能填平置地的债务深渊。
如今风暴已至,猎物渐露疲态。陈耀豪站在维港中心的落地窗前,指尖轻敲玻璃,仿佛在叩问这座城市的心跳。
潮水退去时,才知道谁在裸泳。而现在,正是弯腰捡拾贝壳的时刻。